“福海,福海,厨房里给你准备了炒面,记得带着路上吃”一个略带急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知道了,妈。”
1958年的初秋,西北褶皱里的草木比往年黄得更早些。枯草在凛冽的山风里颤栗,漫山遍野的毛刺像是一场尚未烧尽的野火,固执地贴在陡峭的山坡上。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灰蒙蒙的清晨,十六岁的黄福海背起了一个干瘪的干粮袋,正式踏上了那条通往县城高中的山路,他是村上第一个去县城读高中的人,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后生。
这是一个生性腼腆、甚至有些懦弱的少年。在全村的孩子里,他最不显眼,话最少,像是一棵长在阴坡上的树,总是在角落里默默地抽芽。父亲黄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模糊了老人的脸,他只是沉声交代了一句:“福海,出门在外,少说话,多做事,别跟人争长短。”
黄福海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他确实没争过。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在这场漫长的求学路尽头,等待他的将是一张长达四十年的讲台,以及一个足以摧毁任何强者、却被他这根弱草硬生生顶住的苦难命运。
福海背着母亲准备的炒面和被褥,大步地走向了县城的方向,远处的祁连山影依旧如同一柄横亘天际的银色长剑,刺破了灰蓝色的暮霭。那山头上的雪,仿佛几千年都没化过,冷冷地俯瞰着大地上忙碌的蚂蚁。村口的大喇叭里,正嘶哑地喊着响亮的口号,声音被风扯得细碎,飘进那片贫瘠的土地里,却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尘土的汗,抬头看向远方。初生的微光把天边荒原照得通红,这种红,像极了过年时家里贴的窗花,又像极了这片土地在这个特殊年份里,某种被强行压抑的躁动。
初秋的天在经历了盛夏的洗礼以后,已经开始转凉了“天,怕是要变了。”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被风裹挟着,瞬间便散在了苍茫的戈壁滩上。
他没再多停留,弯下腰,黝黑而皲裂的手拉了拉行李的布条,继续大步向前。布鞋踩在沙土上的声音沉闷而单调,那是这一代人与土地最原始的对话,也是他在这场风云变幻的年代里唯一能抓在手里的机会。
“福海啊,你这是要去看新媳妇了吗?哈哈哈哈”一个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今天是明天高中要开学了,我要去报到了”那人顿了一下说道“哎哟!福海你要去上高中了啊,上完初中可以了,读那么多书又不能当饭吃……,她还在碎碎叨叨的说着,福海再没有理会,继续开始赶路,因为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他知道人们对传统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读书不能当饭吃,很多老农认为,庄稼人靠的是力气和锄头,认字不能当馍吃,浪费晚上点灯油去认字,是不务正业。能够看懂标语,会算账,将来在公社当个会计就足够了……所以他也不想去过多的解释。
走着走着时间也到了中午,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对于一个16岁的青年来讲,早上那一碗清汤寡水的疙瘩汤自然是坚持不了多久,他摸了摸身上的干瘪干粮袋,伸手抓了一小把,小心翼翼地从干粮袋拿了出来,生怕被风吹落了一点,慢慢放到嘴边一口吞了进去,“咳……咳……咳……”早已干的要起皮的嘴巴,被这突如其来的炒面糊得严严实实,像极了西北贫瘠土地上的糖土,充满着这片大地的角角落落。他不敢张嘴,干咳着,眼睛里早已被憋得充满了泪花,硬生生的往下咽,因为这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干粮,这让他想起了家里那口见底的面缸,想起了墙角那头瘦得肋骨分明的马,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他甚至想到了明年——如果这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又该拿什么去堵这漫长岁月的窟窿,他走了,弟弟妹妹还小,只有大哥一个劳动力,家里不但少了一个劳动力,还要家里供他读书,但他终究没把这些苦水吐出来。
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边早已和风沙混为一体的眼泪,长舒了一口气,把那股带着冷意的沙尘咽进肚子里,又开始了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