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天刚蒙蒙亮，泾水河畔就已经有了动静。

　　秋日的晨雾裹着泾水的湿冷水汽，漫过宽阔的河道，岸边的芦苇丛上挂着晶莹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脚下的泥土。河滩上早已清理出了一片平整的空地，中间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法坛，上面摆着香烛、祭品，还有三十七块崭新的木牌，每一块木牌上，都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那是两年前修缮河工时，枉死的三十七名河工的姓名。

　　贾谊带着驿丞和几个随从，天不亮就来了这里，亲自盯着布置好了法坛。他站在法坛边，看着那一排排木牌，心里沉甸甸的。这些名字，他在账册上见过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被贪官豪强草菅的人命。之前他只把这些名字当做证据里的一行字，直到昨天，他跟着王武，挨家挨户地走访了这些河工的家人，看到了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人，失去了丈夫的妇人，没了父亲的孩童，才真正明白，这一个个名字，到底有多重。

　　“贾博士，都布置妥当了。香烛祭品都按您说的备好了，木牌也都摆好了，就是……”驿丞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小声道，“就是泾阳县城里的百姓，还有那些河工的家人，来了太多人了，河滩上都快站不下了，您看要不要拦一拦？”

　　贾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泾水河畔的小路上，黑压压的人群正朝着这边走来。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着；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用布巾裹着孩子，脚步匆匆；还有不少青壮的汉子，手里拿着香烛纸钱，脸上满是肃穆。他们大多都是泾阳的百姓，还有那些枉死河工的家人，听说谢大人今日要在泾水河畔，为枉死的河工做超度法事，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往这边赶来了。

　　看着越聚越多的百姓，贾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摇了摇头道：“不用拦。他们都是来送这些枉死的兄弟最后一程的，让他们来吧，只要不扰了法事就好。”

　　“是，贾博士。”驿丞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维持河滩上的秩序，给百姓们留出了位置，不让他们靠近法坛，惊扰了法事。

　　没过多久，远处的小路上，就传来了马蹄声。谢恒一身素色的布袍，腰间只挂着那柄桃木剑，骑着一匹黑马，缓缓行来。他身后跟着王武，还有四个随从，没有旌旗仪仗，没有前呼后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到了河滩边。

　　看到谢恒到来，河滩上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躬身行礼，嘴里小声地喊着“谢大人”，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敬重。这两天，是这位从长安来的谢大人，拿下了欺压他们多年的夏广和贪官王怀安，抄了夏家的坞堡，要回了被强占的田地，还要为那些枉死的河工讨回公道，给他们安魂超度。在泾阳百姓的心里，这位谢大人，就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谢恒翻身下马，对着围拢过来的百姓们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语气温和道：“乡亲们，今日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两年前枉死的三十七名河工兄弟，还有被夏广、王怀安害死的乡亲们，安魂慰灵。他们受了冤屈，丢了性命，困在这泾水河道里，不得安息。今日，我为他们超度，送他们往生，也给他们，给各位乡亲，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人群里瞬间响起了压抑的哭声。那些枉死河工的家人们，再也忍不住了，抱着手里的香烛纸钱，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一声声的哭喊，混着泾水的风声，听得人心里发酸。

　　“谢大人！谢谢您！谢谢您还能记得我们家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对着谢恒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红了，哭着道，“他走了两年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我们娘俩，连给他上个坟都做不到啊！要不是您，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谢谢您！谢谢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