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已经睡了,老城区这条街更是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
林川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撑着下巴,目光呆滞地望着空荡荡的货架。头顶那盏日光灯管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滋滋”响两声,闪一下,像极了恐怖片里的标配场景。
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在货架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没人进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收银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今日营业额:0元。
“第三天了。”林川喃喃自语,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三天前,他还是个有工作的人。虽然只是个普通公司的普通职员,月薪刚过万,在城里租着隔断间,每天挤地铁通勤一个半小时,但好歹能活下去。
然后公司说裁员就裁员了。
HR把他叫进办公室,态度客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林川,公司很感谢你这三年的付出,但是……”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记得最后拿到了一份N+1的赔偿协议,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活几个月。
他当时想的是,没事,再找就是了。
可第二天,律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请问是林川先生吗?您的伯父林正豪先生于一周前因病去世,根据他留下的遗嘱,位于城南清江路127号的便利店,由您继承。”
林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伯林正豪,他爸的亲哥,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从小到大,他就见过大伯不到五次,每次都是过年时突然出现,给家里带一堆稀奇古怪的土特产,然后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天道好轮回”“机缘到了自然就明白了”,搞得跟个神棍似的。
最后一次见大伯是三年前,老头拎着一袋野山菌上门,吃完晚饭就走了,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川,人这一辈子,有些路是安排好的。”
当时林川以为大伯喝多了。
现在想想,那话怎么听都像遗言。
他本来不想接这个店。开什么玩笑,他在城里打工好好的,虽然现在没工作了,但好歹是年轻人,回老城区开便利店?那不是养老才干的事吗?
可律师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不得不认真考虑。
“林正豪先生生前以该便利店为抵押,向供应商赊欠货款共计八万三千元,根据合同条款,这笔债务将由继承人承担。如果您放弃继承,债权人有权向您追讨……”
“等等,”林川打断他,“我放弃继承还要我还钱?”
“是的,因为您是法定继承人,除非您同时放弃继承权并且……”
林川没听完就挂了电话。
八万块。他工作三年攒下来的钱,正好差不多这个数。
他当时就想骂人。但骂完之后,他还是买了张票,回了老城区。
现在他就坐在这家破便利店里,看着这个他不得不继承的“遗产”。
店不大,六十来平的样子,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零食饮料,全是积压的库存,生产日期大多在半年前。门口贴着张褪色的海报,“林记便利店”五个字掉了两个,变成了“林便利”。
地面是水泥的,有几处裂缝。天花板有两块扣板松了,露出里面的管线。最里面是个小仓库,用一扇生锈的铁皮门关着,门上贴着张泛黄的纸条:“仓库重地,闲人免进。”
整间店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收银台后面那台二手空调,还他妈是窗机,开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响。
“这破店,能赚钱才有鬼了。”林川叹了口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隔壁早餐店的王婶说他大伯生前就不怎么开门营业,一个月能开半个月就算勤快了。关键是这店的位置也不好,老城区本来就没什么人流量,周围全是待拆迁的老楼,住户搬走了大半,白天街上都见不到几个人,更别说晚上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对面是一排贴着“拆”字的三层小楼,墙体斑驳,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张着嘴的骷髅。街灯昏黄,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个点了,整条街就他一家店还亮着灯。
林川点了根烟,蹲在台阶上抽了两口,脑子里飞速转着。
八万块的债,三个月内要还。他现在手上就剩公司赔偿的两万多,交了房租押金,再还点杂七杂八的,剩下不到一万。如果靠这家便利店正常经营,别说三个月,三年都未必还得清。
“要不……把这店盘出去?”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但马上就否定了。
这破地方,谁接手啊?而且律师说了,这栋楼大伯只是租的,他连产权都没有,唯一的资产就是店里的货架和库存,加起来不知道能不能卖五千块。
他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店里,他把门关上,准备再守一会儿就关门。虽然今天营业额是零,但万一有深夜的顾客呢?蚊子腿也是肉。
他坐回收银台后面,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招聘软件,看到那些“急聘”“高薪”“无上限”的字眼就觉得烦。全是套路,他投了十几份简历,一个面试都没约到。
正刷着,手机没电了。
“靠。”他翻了翻抽屉,没找到充电线。想起来了,充电线落出租屋了。
他抬头看了眼店里的插座,都在货架后面,懒得动。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做,没电就没电吧。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决定去仓库找找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卖。
仓库的门就在收银台右边,那扇生锈的铁皮门。林川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往下按,嘎吱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个十来平的小房间,堆着些纸箱和杂物。一盏昏黄的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照亮了满地的灰尘。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纸箱的干涩气息。
林川翻了翻几个纸箱,全是过期的方便面和饮料,连收破烂的都不一定要。
他正想放弃,余光忽然瞥见房间最里面,那面墙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幽蓝色的,像是手机屏幕的光,又比那个更柔和,更……不真实。
林川愣了一下,仔细看过去。
那是一扇门。
一扇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的门。
这个仓库他进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随便翻翻就走,从来没往最里面看。现在仔细一看,那面墙的角落里,确实嵌着一扇门。不是那种普通的室内门,而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框发黑,门板上雕着些奇怪的花纹,像是某种植物,又像是某种文字。
而那幽蓝色的光,正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什么鬼?”林川走过去,蹲下来凑近看。
光确实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冰凉,表面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打磨过无数次。
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又拉了拉,还是不动。
“锁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门上根本没有锁孔。
奇怪了。他退后两步,仔细打量这扇门,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仓库的格局他大概清楚,后面应该是隔壁那栋拆迁楼的墙面,不可能有门。这扇门如果是通向外面,那外面应该是个死胡同才对。
除非……这扇门根本不是通向外面。
林川后背忽然一阵发凉。他想起大伯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什么“机缘”“天道”“安排好的路”,当时觉得是老头喝多了胡扯,现在想想……
他咽了口唾沫,再次伸手去推门。
这一次,门动了。
不是他推开的,而是门自己开了。
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那幽蓝色的光猛地亮起来,从门内倾泻而出,把整个仓库照得一片幽蓝。
林川本能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没电,什么都干不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内,心脏砰砰直跳。
门内不是他想象中的隔壁墙面,也不是什么死胡同,而是一片……雾。
蓝色的雾,浓得像液体,缓缓翻涌着,看不到尽头。雾里有光,忽明忽暗的,像是远处的闪电,又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我是不是在做梦?”林川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不符合常识,这绝对不符合常识,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他的便利店,他的仓库里,多了一扇通往……某个地方的门。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不进去。
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恐怖片里的作死主角,看到一个诡异的发光的门就往里钻。万一里面是异空间,万一里面有怪物,万一进去就回不来了呢?
他现在欠着八万块的债,没那个闲心去探险。
林川伸手去关门,打算当什么都没看见,明天找人来把这扇门封了。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门板的那一刻,风铃响了。
不是店门口那串风铃,而是另一个声音,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又像是铃铛摇晃,从门内传来。
然后,一个人从蓝雾里摔了出来。
确切地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穿一件灰色的道袍,样式古旧,布料粗糙,像是从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道袍上全是破口,有的地方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头发散乱,脸上也全是血污,看不清长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上半身就咳出一口血,又趴了下去。
林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救……救我……”那人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仓库,扫过货架,最后落在林川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此……此处……可是凡人界?”
林川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他费力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大概鸡蛋大小,表面有些纹路,看起来毫不起眼。
他把石头举起来,声音虚弱但急切:“此乃……下品灵石……可否……换些疗伤之药?”
林川看着那块石头,又看着地上这个浑身是血的“古装伤员”,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从哪个片场跑出来的?第二反应是:受伤这么重,应该先打120吧?
他刚想开口说“我帮你叫救护车”,那人就剧烈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黑血,血里居然带着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像是活的一样在扭动。
“不是普通伤。”林川马上意识到这一点。
普通人吐血不会吐成这样。那黑色的细线,怎么看都不正常。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还开着的门,蓝雾在里面缓缓翻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扇诡异的门,一个从门里摔出来的古装伤员,一块据说能换药的“灵石”。
林川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不管这事多离谱,先把人救了再说。
“你等着。”他转身跑出货架区,从药柜里翻出碘伏、棉签、纱布和创可贴,又拿了两卷绷带。想了想,又从冰柜里拿了两罐红牛。
他把东西堆在那人面前,蹲下来说:“这些够不够?”
那人看到碘伏和绷带,眼睛更亮了,但又有些犹豫:“这些……凡药……能治魔气之伤?”
林川听不懂什么叫“魔气之伤”,但看他的样子,显然是觉得这些东西不够。他想了想,把那两罐红牛往前推了推:“这个,红牛,提神醒脑,补充能量,你要不要试试?”
那人将信将疑地接过一罐红牛,林川帮他拉开拉环。
一股浓郁的味道飘出来,那人愣了一下,凑近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这是……”他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接着竟然一口气把整罐红牛灌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脸色虽然还是很差,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变得清明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
“此物……竟能恢复真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空罐子,又看向林川,目光变得完全不同了,“恩人,你这是什么神药?”
林川心想,就一罐红牛,超市卖五块五,怎么就成神药了?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人可能不是从片场跑出来的。
片场跑出来的伤员,不会喝口红牛就跟喝了仙丹似的。
他看了一眼那扇还开着的门,又看了一眼地上这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运转。
“这些你都拿去用。”林川把碘伏绷带往前推了推,“先把伤处理了,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那人也不再客气,颤抖着手打开碘伏,倒在伤口上。碘伏接触伤口的瞬间,黑色的血沫翻涌出来,疼得他直抽气,但他咬着牙没吭声,迅速用绷带把伤口缠上。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受伤的人。
林川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不真实。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人处理完了伤口,扶着货架慢慢站起来。他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站住了。
“在下李剑鸣,青云宗外门弟子,”他抱拳一礼,神色郑重,“今日被魔道追杀,误入贵地,多谢恩人救命之恩。这些灵石虽然微薄,权当药资,他日必当厚报。”
说完,他把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塞进林川手里。
石头入手的瞬间,林川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石头里传出来,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说不出的舒服。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行金色的文字,像是直接刻在意识里一样清晰——
“检测到异界能量结晶‘下品灵石’,可兑换便利店商品。交易需双方自愿。当前可用积分:0。”
林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那行金色的文字还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看得到这个吗?”他指着面前的空气问李剑鸣。
李剑鸣茫然地看着他:“看到什么?”
林川沉默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要彻底不一样了。
李剑鸣忌惮地看了一眼那扇还在开启的门,神色有些焦急:“恩人,此地不宜久留。那魔道中人可能已经锁定了我的气息,我必须尽快离开。这扇门……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用好它,莫要辜负。”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从怀里又摸出一枚玉简,递给林川:“这是我修炼的《清心诀》入门心法,虽然只是基础,但对凡人来说足以强身健体。恩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林川接过玉简,还没说话,李剑鸣已经转身走向那扇门。
“等等,”林川叫住他,“你这伤,还会不会复发?”
李剑鸣回头,露出一丝苦笑:“暂时无碍了。恩人给的药很神奇,比我宗门的金疮药还好用。若有机会……我还想再换一些。”
林川点点头,从货架上又拿了两罐红牛、一包纱布塞给他:“拿去,不要钱。”
李剑鸣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深深看了林川一眼,抱拳一礼,然后转身跨入门中。
蓝雾翻涌,吞没了他的身影。
门缓缓关上,蓝光消散,一切归于平静。
仓库里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灰尘、杂物、昏黄的灯泡,还有一扇生锈的铁皮门。
林川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兜里揣着一枚玉简,脑子里还残留着那行金色文字的痕迹。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来。
他把灵石放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观察。石头灰扑扑的,表面有些天然的纹路,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提神醒脑。
他又拿出那枚玉简,冰凉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三个古朴的小字——《清心诀》。
“所以……”林川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我继承的这家破店,不光欠了八万块的债,还有一扇通往修仙界的门?”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刚刚用五块五的红牛,换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灵石?”
他又想起李剑鸣看到红牛时的反应——“此物竟能恢复真元!”
“那他要喝到魔爪,是不是得直接突破?”林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拿起计算器,按下了“8”和四个“0”。
屏幕上显示:80000。
三个月内要还的债。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灵石,又看了一眼那扇普通的铁皮门。
“这破店……”林川低声说,嘴角慢慢翘起来,“好像有点搞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打开冰柜,给自己拿了一罐可乐。
“明天,”他打开可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先去批发市场,多进点红牛和碘伏。”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黑着,没电。
他也没急着充电,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在这间破旧却藏着惊天秘密的便利店里,慢慢喝着可乐。
头顶的日光灯还在闪,窗机空调还在响,街上的风还在吹。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川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将不再只是还债、找工作、挤地铁。
有一扇门,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打开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温热的灵石,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伯,”他轻声说,“你这店,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穿过卷帘门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方,轻轻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