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种田
陆沉恢复得比预想的快。第四天,他就能扛着锄头下地了。虽然走快了还是会喘,但至少不用人扶。林婉儿说他是“倔驴”,明明身体还没好,非要逞强。陆沉说:“地不等人。草不锄就长,菜不收就老。”
林婉儿说不过她,只好每天多熬一碗鸡汤,盯着他喝完才走。
这天上午,陆沉在地里锄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苏小小的——苏小小的脚步声轻快得像麻雀;不是林婉儿的——林婉儿走路带风,裙子沙沙响。这个脚步声很重,踩在泥地上像踩在钢琴上,每一步都带着犹豫。
他回头,看到冷月站在田埂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黑色职业裙和高跟鞋,而是一件灰色的棉布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胶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有妆,素面朝天。如果不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村女人。
“你干什么?”陆沉问。
“种田。”冷月说,“我说过,我要学习种田。”
陆沉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锄草。
“锄头在墙角。自己拿。”
冷月走到墙角,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分量,然后走进灵田,站在陆沉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举起锄头。
第一锄下去,锄刃砍在土上,弹了回来,差点砸到自己的脚。她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踩进了一个泥坑,胶鞋陷进去半尺,拔不出来。
陆沉头都没抬:“锄头要握紧,手腕用力,不是胳膊。土要锄松,不是砸碎。”
冷月咬着牙,把脚从泥坑里拔出来,重新举起锄头。这一次,她握得更紧,手腕更稳,锄刃切入泥土,翻起一块土块。虽然大小不一,形状歪斜,但至少是锄进去了。
“这样?”她问。
“凑合。”
冷月没有生气,继续锄。一锄,两锄,三锄。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虽然还是很笨拙,但至少不会砸到自己的脚了。
苏小小趴在篱笆墙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冷姐姐,你锄地的样子好像企鹅。”
冷月回头瞪了她一眼,但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无奈。
“企鹅就企鹅。”她说,“能锄地就行。”
苏小小笑得更厉害了,翻过篱笆墙,跑过来,抢过冷月手里的锄头:“我教你。你这样握不对,手腕要转,你看——”
她示范了一下,锄刃切入泥土,翻起一块完整的土块,土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碎成均匀的颗粒。
冷月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几岁开始干农活的?”
“六岁。”苏小小说,“我爷爷说,庄稼人的孩子,不会种地会被笑话的。”
冷月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锄头,学着苏小小的样子又锄了一下。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土块翻起来了。
“谢谢。”她说。
苏小小愣了一下——这是冷月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不用谢。”她笑了笑,跑回院子里了。
中午,三个人坐在枣树下吃饭。
苏小小煮了一大锅面条,炒了一盘鸡蛋,凉拌了一根黄瓜。简单,但味道不错。
冷月端着碗,吃得很慢。她吃面条的样子很斯文,一根一根地挑,像是在吃西餐。
苏小小看着她,忍不住说:“冷姐姐,你这样吃,面条都凉了。”
“习惯了。”冷月说,“家里规矩多,吃饭不能出声,不能吃太快,不能……”
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不能什么?”苏小小问。
“不能让人觉得你饿。”冷月苦笑,“大小姐的规矩。”
苏小小撇了撇嘴:“什么破规矩。在我们村,吃饭吃得不香,主人家会觉得你不喜欢他做的饭。”
冷月看着她,又看了看陆沉。陆沉在埋头吃面,吃得很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你们村的规矩,比冷家的好。”冷月说。
苏小小笑了,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冷月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冷月看着碗里的鸡蛋,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
“好吃。”她说。
下午,冷月继续锄地。
她已经能连续锄半个时辰不休息了。虽然速度只有陆沉的十分之一,但至少不是企鹅了。
陆沉在旁边拔草,两个人隔着一垄地,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冷月突然开口。
“陆沉。”
“嗯。”
“你昨天晚上问我的事——我父亲和暗阁的关系。”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拔草。
“你查到了?”
“还没有。”冷月放下锄头,看着他,“但我回去查了冷家的账目。过去三年,冷家有一笔很大的支出,去向不明。每个月五百万,持续了整整三年。”
“一个多亿。”陆沉说。
“对。我父亲说是投资新项目,但我找不到那个项目的任何记录。”
陆沉站起来,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冷月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冷家很可能在资助暗阁。或者,暗阁就是冷家养的。”
陆沉的眼神沉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能找到。”
“怎么找?”
冷月咬了咬嘴唇:“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灵植大会。”冷月说,“天机阁的使者不是邀请你参加灵植大会吗?冷家也会派人去。我父亲会亲自去。到时候,我能拿到他的保险柜密码。”
陆沉默默看着她。
“你让我帮你偷你父亲的东西?”
“不是偷。是查。”冷月的眼神很坚定,“药王谷十七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沉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药王谷的事?”
冷月愣了一下:“林婉儿告诉我的。”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昨天晚上。她来找我,说想跟我谈谈。”
陆沉的眉头皱了起来。林婉儿去找冷月?这两个女人,昨天还在院子里斗嘴,晚上就私下见面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药王谷的事。”冷月说,“也说了她怀疑冷家。”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如果冷家真的做了,我会亲手把父亲送进监狱。”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决心,是痛苦。她要在父亲和正义之间做选择。这个选择,比和尸王打架还难。
“好。”陆沉说,“我帮你。”
冷月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查出来,真的是你父亲干的。你不能包庇他。”
冷月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我答应你。”
傍晚,林婉儿来了。
她看到冷月在灵田里锄地,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陆沉旁边,低声问:“她怎么还在?”
“她说要学习种田。”
“你信?”
“信。她锄了一天的地,手都磨破了。”
林婉儿看向冷月——冷月的手上缠着绷带,是她自己缠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白色的蛇缠在手掌上。
“她的手……”林婉儿皱了皱眉。
“破了。你没带药吗?”
“带了。”林婉儿从药箱里拿出一卷新的绷带和一盒药膏,走过去,蹲在冷月面前,“手伸出来。”
冷月愣了一下,伸出手。
林婉儿拆掉她手上歪歪扭扭的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手掌上有三个水泡,都磨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
“你不会种地,为什么要逞强?”林婉儿一边涂药一边说。
“我想学。”冷月说,“我想知道,种地到底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累。但很踏实。”冷月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比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踏实。”
林婉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也是。”冷月说,“一个药王谷的弟子,跑到山沟里当小学老师。”
“彼此彼此。”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苏小小趴在篱笆墙上看着她们,喃喃自语:“她们和好了?这么快?”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了。
晚上,陆沉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
冷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一尺的距离。
“你手还疼吗?”陆沉问。
“疼。”冷月说,“但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知道种地是什么感觉。”冷月转头看着他,“陆沉,你为什么喜欢种地?”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种地简单。”他说,“你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锄草。它长出来,你收了。你吃了,活了。就这么简单。”
“杀人呢?”
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
“杀人也简单。”他说,“但杀完了,心里不踏实。”
冷月看着他,没有再问。
月光洒在灵田上,金色的灵植变成了银色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摆,像一片银色的海。
“陆沉。”冷月突然说。
“嗯。”
“我想留在青山村。”
陆沉转头看着她。
“冷家呢?”
“不要了。”冷月说,“我父亲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他的路是权力、金钱、征服。我的路是——”她顿了顿,“种地。”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自由。
“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你住哪儿?”
冷月指了指隔壁的空屋:“那间。我租了。”
“那是你租的。”
“对。但我现在不是冷家的人了。那间屋子的租金,是我自己的钱。”
陆沉默默看着她,然后转过头,继续看月亮。
“明天早点起。”他说,“地还没锄完。”
冷月笑了。
“好。”
深夜,陆沉躺在炕上,手机亮了。
陈若曦的消息。
【暗阁的事,我查到了更多。三年前,暗阁在临江市活动频繁,和冷家有密切往来。冷家每个月向一个海外账户汇款五百万,那个账户的持有人,是暗阁的一个中层干部。】
陆沉的眼睛眯了起来。
【能查到那个人的身份吗?】
【查到了。他叫赵无极,金丹期修为,三年前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沉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赵无极。
金丹期。
失踪。
药王谷灭门。
这些词连在一起,不是巧合。
他拿起手机,给冷月发了一条消息。
【赵无极,认识吗?】
过了很久,冷月才回。
【冷家以前的护卫队长。三年前突然消失了。我父亲说他辞职了。你查到他了?】
【他可能是暗阁的人。】
【……】
【你父亲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会查。】
陆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暗阁。
冷家。
药王谷。
灵植大会。
这些线,正在一点一点地连起来。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也需要更多的证据。
但至少,他有了方向。
月亮升到了半空,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圆。
陆沉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但隔壁的屋子里,冷月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陆沉的窗户,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赵无极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普通。
但冷月知道,这个人不普通。
他是她父亲最信任的人。
也是冷家最锋利的刀。
如果他是暗阁的人,那她父亲——
她不敢往下想。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查。”她对自己说,“一定要查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