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开始的结束
我们走出公寓楼,来到街道上。
夜空开始泛起一丝灰白——布拉格的十一月,现在才凌晨四点多,离天亮还早。
那只是城市灯光在云层上的反射,让整个天空显得像是一块脏兮兮的旧幕布。
“雨晴。”我开口了,“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
“因为我本来就在附近。”
“附近?”我皱起眉头,“斯黛拉说你在东京——”
“我昨天就离开东京了。”雨晴说,“斯黛拉让我来欧洲,说这边可能会出事。”
“她知道?”
“是预感。”雨晴纠正我,“你知道她的——她有时候会有那种预感。”
现在我知道了,斯黛拉的“预感”从来不是普通的直觉。
作为一个体内融合了梦渊的存在,她对即将发生的危机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感。就像是动物能在地震前感知到地壳的微小震动一样,她能感知到梦渊活动的异常波动。
“所以她提前把你调过来了。”
“对。”雨晴说,“我昨天下午到的维也纳,本来打算今天去布拉格和UNOPA的人碰面,了解一下疫情的情况。结果晚上就收到了紧急通报。”
“从维也纳到布拉格——”
“两个半小时。”她说,“如果为了节省消耗,无视限速,走高速公路的话。但这里有中继站,只花了四十分钟。”
“所以你赶上了。”
“勉强赶上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担心,也许是责备,也许两者兼有,“如果我再晚十分钟,你大概就要心之辉枯竭了。”
“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她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猩红,你退役了十二年,十二年没有经历过这种强度的战斗。你的身体也许还记得怎么打,但你的心之辉储备——它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消耗。”
“我——”
“你差点死在这里。”她打断我,“如果不是我的治疗魔法,你现在大概已经倒下了。”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街道上开始出现更多的UNOPA人员——医护人员在搬运伤员,工程人员在评估建筑损毁情况,士兵们在清理战斗留下的残骸。
几辆救护车停在路边,警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冰冰的蓝光。
“对不起。”雨晴突然说。
“什么?”
“刚才说话太重了。”她说,“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
“你刚回来。”她继续说,“你还有小忆要照顾,你不应该一个人扛这么多。”
“但我是当时唯一在这里的魔法少女。”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说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到——”
“你已经够快了。”我说,“而且你救了我,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展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不客气。”
我们走到老城广场边缘。卡雷尔正站在一辆指挥车旁,对着笔记本电脑说话。看到我们,他挥了挥手。
“猩红,翡翠。”他说,“白塔那边——”
他的话被打断了。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光。
那道光从云层上方落下来,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闪电击中了广场中央,光芒炸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环,然后慢慢收缩,凝聚成人形。
一个女孩。
看起来十八九岁,中等身材,金色的长发扎成一个侧马尾垂在右肩。
她穿着一身白色和金色相间的魔装——短款的上衣露出一截腰身,及膝的百褶裙,配着过膝的长靴。
左手戴着一个金色的护腕,上面镶嵌着几颗发光的宝石。
她的脸很年轻,带着一种还没有被岁月磨去的锐气。眼睛是浅金色的,像是琥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她落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震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强的魔法少女。
她环顾四周,看到满地的战斗痕迹,倒塌的建筑,天文钟塔缺失的顶部。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和雨晴身上。
她快步走过来。
“翡翠,还有——”她看着我,眼睛睁大了一点,“猩红前辈?”
“你是?”
“琥珀金,”她说完立刻鞠了一躬,“负责欧洲地区的魔法少女,非常抱歉我来晚了。”
“琥珀金,”雨晴点了点头,“你来了就好,这边的情况——”
“我看到了。”琥珀金打断她,语气里有明显的自责,“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赶到——”
“你在处理特罗姆瑟的事。”雨晴说,“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琥珀金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很糟。”她说,“两只B级梦魇种从海底浮上来,正好撞上了‘北极之盾’演习的舰队。俄罗斯北方舰队和北约常备海军集群——总共二十三艘军舰,一万多名士兵。”
“伤亡情况?”
“目前还好。”琥珀金说,“我在梦魇种浮出水面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建立了结界,把战场和舰队隔离开。但问题是——”
她停了一下。
“问题是那两只梦魇种太大了,主体在水下,我的攻击很难奏效。而且它们很聪明,一直在往深海方向移动,试图把我引离舰队。”
“所以你被牵制住了。”我说。
“对。”琥珀金点头,“我不能离开舰队太远。如果我追过去,梦魇种可能会绕回来攻击舰队。但如果我不追,它们就会一直在附近游荡,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舰队呢?”雨晴问,“他们的武器对梦魇种有效吗?”
“有一点效果。”琥珀金说,“鱼雷和深水炸弹能伤到它们,但不致命。而且——”
她的表情变得更加为难了。
“而且他们的弹药不够了。”
“什么?”
“演习用的实弹。”琥珀金解释道,“这次演习原本只是常规的协同训练,没有预料到会遇到梦魇种。舰队携带的实弹主要是演习用的训练弹和少量的实战弹药。现在已经打了快两个小时了,俄罗斯那边的弹药储备已经降到了警戒线以下,北约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不能撤离吗?”
“不能。”琥珀金摇头,“如果舰队撤离,那两只梦魇种就会失去目标,它们会往沿岸方向移动。最近的陆地是挪威北部的海岸线,那里有几个渔村和一个小镇。如果梦魇种上岸——”
她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她的意思。
梦魇种在海里,至少还能用舰队的火力拖延。如果它们上岸,进入人口密集区,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舰队必须留在那里。”雨晴说,“作为诱饵。”
“是的。”琥珀金说,“但他们撑不了太久。弹药不够,而且士兵们的士气——他们在和看不懂的怪物战斗,很多人已经接近崩溃了。”
“UNOPA没有派支援吗?”
“最近的UNOPA快速反应部队在苏格兰,赶到特罗姆瑟至少需要三个小时。”琥珀金看着我和雨晴,“而且常规部队对B级梦魇种的作用有限,真正能解决问题的——”
“只有魔法少女。”我替她说完了。
琥珀金低下头:“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两只B级梦魇种,同时还要保护舰队。如果我全力攻击,结界就会松动,梦魇种可能会突破防线攻击舰队。如果我专注于防御,就没有余力去消灭它们。”
“所以你来这里求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恳切的光:“我知道这很过分——你们刚刚经历了这么激烈的战斗,应该休息,但特罗姆瑟那边——”
“他们还能撑多久?”雨晴打断她。
“什么?”
“特罗姆瑟那边的舰队。”雨晴说,“他们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半小时。”琥珀金说,“如果梦魇种发起全面进攻的话,可能更短。”
雨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们都刚刚经历了高强度的战斗。我的心之辉储备虽然在她的治疗魔法下恢复了一些,但还远远没有回到最佳状态。她自己的消耗也不小——覆盖整个疫区的治疗和镇静魔法,消耗一定很大。
但如果我们不去——
一万多名士兵。
两只B级梦魇种。
还有挪威北部海岸线上的那些渔村和小镇。
“我去。”我说。
“猩红——”雨晴开口。
“我去。”我重复道,“你留在这里,处理布拉格的善后,这里还需要一个魔法少女坐镇,以防那个女孩再次出现。”
“你的状态——”
“我还能战斗。”我说,“而且是在海上,海水对吸血鬼来说不是问题,需要的话,我可以潜入水下,从梦魇种的盲区发起攻击。”
“但是——”
“雨晴,”我看着她,“一万多人。”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我答应。”
“还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这是浓缩的治疗药剂,我特制的,能快速恢复心之辉。如果你感觉撑不住了,喝掉它。”
我接过瓶子,塞进口袋。
“谢谢。”
琥珀金看着我们,眼睛里有一种感激的光。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非常感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需要报答。”我说,“这是魔法少女的职责。”
“但是——”
“走吧。”我打断她,“时间不多了。”
琥珀金点了点头。
“我可以带你。”琥珀金说,“我的魔法——‘琥珀金之翼’——可以进行长距离传送。从这里到特罗姆瑟,大概需要五分钟。”
“不用传送魔法。”我说。
“什么?”
“你刚从特罗姆瑟传送到布拉格——那大概是你尝试过的最远距离了吧?”我看着她,“不然你会来得更早。连续使用特化魔法太消耗你的魔力,你需要保存实力,到了特罗姆瑟还要战斗。”
“那我们怎么——”
“我带你飞过去。”
琥珀金愣了一下。
“飞?”
“走中继站路线不便于前往精确位置。”我说,“魔法少女的飞行速度有多快?”
“我的话——”她想了想,“全速飞行的话,大概每小时三百公里。”
“不够。”我说,“从布拉格到特罗姆瑟,直线距离大概两千两百公里。按一般的速度,需要近七个小时。”
“那——”
“我的速度更快。”我说,“如果全力飞行,我能达到每小时一千二百公里。”
琥珀金的眼睛睁大了。
“一千二百——那几乎是音速了!”
“我……有比较特别的身体素质,加上心之辉的增幅。但我一个人飞的时候才能达到这个速度,如果带着你——”
“会慢一些。”
“大概每小时一千公里,但这样的话,我们两个小时就能到。”
琥珀金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敬畏的光。
“您——您真的是传说中的猩红。”
“少废话。”我说,“过来。”
她走过来。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
“等等——”她的脸突然红了,“这个姿势——”
“你想怎么样?”我问,“公主抱?”
“不不不!”她急忙摇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那就抓紧了。”
我释放心之辉的力量,猩红色的光在身体周围凝聚,形成了一层保护膜。
我弯曲膝盖,蓄力,然后用力一蹬——
地面在脚下炸开。
石板路面被我的力量震碎,碎片向四周飞溅。
我和琥珀金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直直地冲向夜空。
风在耳边呼啸。
布拉格的夜景在脚下迅速缩小——老城广场、伏尔塔瓦河、布拉格城堡——它们变成了一片片模糊的光点,然后消失在视野的边缘。
我们穿过云层。
云层上方的天空是清澈的,星星在头顶闪烁。月亮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已经快要落下去了。
我调整方向,朝着北方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