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之环，位于银河系悬臂与核心之间的“中立缓冲带”，是一个由数万颗人工改造的小行星组成的环状星域。这些小行星被各种文明改造，有的成为贸易站，有的建成研究院，有的则是外交使馆的所在地。每隔五十年，这里会举办“全文明交流会”，邀请所有已知文明（包括实验场内外的）参加，讨论技术、文化、安全，也进行秘密的政治交易。

　　“探索者”号抵达时，交流会已经开幕三天。从舷窗望去，琉璃之环像一条璀璨的光带，点缀着无数色彩各异的灯火。舰船、空间站、飞行器在其中穿梭，像忙碌的蜂群。这里没有统一的政府，只有一个由多个高等文明组成的“协调委员会”维持基本秩序，禁止武装冲突，但暗地里的较量从未停止。

　　“探索者”号停靠在分配给人类文明的泊位——一个位于环带外围、不起眼的小型空间站。空间站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有生活区、会议室、以及一个小型实验室。安顿下来后，塔兰立刻去协调委员会登记，并获取会议日程和参与者名单。

　　“参加者超过三百个文明，大部分是我们从未接触过的。管理者派出了一个中等规模的代表团，由‘天平’（之前的调查组成员）带队。寻钥会也来了，但很低调，只派了几名观察员，没有公开活动。幸存者联盟的代表已经和我们联系，邀请我们参加今晚的‘非正式晚宴’。”塔兰汇报。

　　“晚宴是机会，也是陷阱。我们需要展示实力，但别太过张扬。杨振华，你和陈墨、阿卡什作为科技代表出席，我和李未、伊万负责安保，在外围观察。”林辰在远程通讯中指示。

　　“明白。”

　　晚宴在“协调委员会”的主会场——一个巨大的、透明穹顶的球形大厅举行。大厅悬浮在环带中心，内部装饰华丽，各种文明的成员穿着各自传统的礼服（或等效物），在柔和的音乐中交谈。人类文明的出现，引起了不少注意。许多目光投来，好奇、审视、甚至敌意。

　　塔兰带着杨振华三人，首先与幸存者联盟的代表会合。联盟这次派出了光漪和另一位资深外交官“石语”（一个岩石文明的长者）。简单寒暄后，光漪低声说：“管理者代表天平在那边，他似乎想和你们接触。但小心，他身边有保守派的人盯着。”

　　顺着目光看去，天平正与几个文明代表交谈，他依然穿着那身简洁的白袍，气质温和，但眼神锐利。似乎感应到目光，他转过头，对杨振华微微点头，然后走了过来。

　　“人类文明，欢迎来到琉璃之环。”天平的声音平静，“上次调查，多有冒犯，但那是职责所在，希望你们理解。”

　　“理解。管理者维护秩序，我们尊重。”杨振华回答得体。

　　“最近关于你们文明的传闻很多，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但我个人认为，你们展现了惊人的韧性和潜力。特别是奥尔特云事件，你们处理得很克制，避免了更大冲突。”天平的话像在称赞，但更像在试探。

　　“我们只是在保护自己。失控的遗产对任何文明都是威胁。”

　　“确实。但遗产本身，往往也带来力量。我听说你们在寻找‘虚无之海’？”天平突然问。

　　杨振华心中一凛，表情不变：“我们对播种者的一切都感兴趣，那是我们的遗产。”

　　“虚无之海是禁地，连管理者都不敢轻易涉足。播种者可能在那里，但更可能已经消亡。执着于过去，不如专注未来。终极试炼在即，那是更现实的战场。”天平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们在试炼中表现优异，管理者议会会重新评估你们的地位，甚至可能给予更多自主权。但前提是，你们要遵守规则，不要……节外生枝。”

　　“我们一直遵守规则。”

　　“但愿如此。”天平举杯致意，然后离开。

　　简短交锋，信息量很大。管理者知道他们在找虚无之海，并且警告他们别碰。但天平的态度还算友善，似乎暗示只要人类在试炼中按规矩来，管理者可以支持。

　　晚宴继续进行。杨振华三人跟着塔兰，接触了几个中小文明的代表，有些对意识科学感兴趣，有些想交换资源，有些则只是好奇人类如何能在寻钥会和管理者夹缝中生存。陈墨和阿卡什的专业素养，在技术交流中获得了不少尊重。人类文明展示的次级种子和UCP-2技术，也引起了一些文明的兴趣，表达了合作意向。

　　但暗流始终存在。在晚宴接近尾声时，一个侍者（人类形态，但眼睛是复眼）递给杨振华一张纸条，然后匆匆离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小心光。舞会散场后，第三观景台，独自。”

　　没有署名。杨振华将纸条给塔兰看。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情报。第三观景台是公共区域，相对安全，但独自去有风险。我建议你带隐形通讯器，我们在远处掩护。”塔兰说。

　　“好。”

　　舞会结束，宾客陆续离场。杨振华借口透气，独自走向第三观景台。观景台位于大厅外缘，是一个半开放的阳台，可以俯瞰环带的壮丽景象。此刻人已散去，只有几个清洁机器人在工作。

　　他走到栏杆边，等待。几分钟后，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是明镜。

　　杨振华一愣，但没表露惊讶。

　　“明镜特使，你也来了？”

　　“我是随行观察员，不参与正式活动。”明镜的声音依然平淡，“纸条是我让侍者给你的。有些话，不能在公开场合说。”

　　“请讲。”

　　“天平在拉拢你们，但不要全信。管理者议会内部斗争激烈，天平属于温和派，但他背后有保守派的眼线。他承诺的支持，可能随时被推翻。特别是，如果你们在虚无之海或第四颗种子的真相上，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哪些人？”

　　“保守派的核心，以及……‘清洁者’的创建者。第四颗种子被毁，清洁者计划受挫，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议会中势力很大，且控制了部分军权。如果你们在终极试炼中威胁到他们的地位，他们可能动用武力，直接清除你们，哪怕违反规则。”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好你们。人类文明展现的特质，让我想起了播种者时代的理想。宇宙需要不同的可能，而不是单一的控制。但我能做的有限，只能提醒你们小心。”

　　“谢谢。关于虚无之海，你知道多少？”

　　“虚无之海是播种者最后的实验场，也是他们消失的地方。那里隐藏着播种者文明的最终秘密，也可能是他们的坟墓。管理者禁止探索，是因为害怕真相——播种者可能并非自愿离开，而是被……困住了。而困住他们的，与管理者的起源有关。”

　　“管理者的起源？”

　　“我不能说更多。但记住，光可以是希望，也可以是囚笼。有些文明，以光之名，行暗之事。好自为之。”

　　明镜说完，转身离开，消失在阴影中。

　　杨振华站在观景台，心中波涛汹涌。明镜的警告，与神秘信号的低语不谋而合。光，管理者，囚笼，背叛……

　　他需要更多信息。

　　返回住所，他将会面情况告知同伴。塔兰眉头紧锁：“明镜可信，但也不能全信。他是管理者的人，立场复杂。但他提供的关于保守派和清洁者的情报，与我们掌握的信息一致。我们确实要小心，特别是终极试炼期间，管理者内部可能生变。”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继续在交流会上活动，扩大影响，收集情报。另外，灰烬同盟的代表想私下见我们，他们可能有关于虚无之海的线索。”

　　灰烬同盟的代表是一个名叫“烬羽”的能量生命，形态像一团缓慢燃烧的火焰。会面在“探索者”号的加密会议室进行。

　　“我们找到了关于虚无之海的古老星图，”烬羽的声音像火星噼啪，“来自一个早已消亡的文明‘观星者’，他们曾试图探索虚无之海，但只派出了一艘探测器，传回最后的信息是：‘光在消失，时间在凝固，种子在哭泣。’随后信号中断，探测器失踪。”

　　“星图能给我们吗？”

　　“可以，但需要交换。我们想要你们文明之树的一片叶子，用于研究意识稳定技术。”

　　“一片叶子？树会同意吗？”

　　“树是文明的一部分，如果你们同意，树应该不会拒绝。而且，叶子会再生，但星图是唯一的。”

　　杨振华通过意识网络联系地球的索菲亚，转达了请求。树很快回应：“可以。但叶子需要自愿脱落，且会带走树的一部分记忆。请慎重。”

　　“什么记忆？”

　　“关于播种者离开时的片段，以及树对虚无之海的模糊感应。”

　　杨振华犹豫。树的记忆，可能比星图更有价值。但星图是具体的坐标，记忆是模糊的感觉。权衡后，他决定交换。

　　“我们同意。叶子会通过加密渠道传送过来。请先给我们星图。”

　　烬羽点头，将一个古老的数据晶体交给杨振华。晶体插入终端，展开一幅复杂的、多维的星图，中心是一个扭曲的、黑暗的区域，标注为“虚无之海”。坐标清晰，但路径上标记了无数危险：空间裂缝、时间乱流、高维掠食者……

　　“这条路，九死一生。”陈墨看着星图，倒吸凉气。

　　“但我们必须去。在终极试炼前，搞清楚播种者的真相，可能决定胜负。”杨振华说。

　　“什么时候出发？”

　　“等交流会结束，回地球准备。我们需要一艘能穿越高维乱流的船，还需要能抵抗时间停滞的防护。这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但终极试炼只有五年了。”

　　“所以时间紧迫。但我们没得选。”

　　会议结束。灰烬同盟的叶子传送抵达，烬羽满意离开。

　　人类文明在琉璃之环的首次亮相，虽然低调，但获得了不少关注和潜在盟友。但也引来了更多目光，和更深的危险。

　　交流会还有一周。而一周后，他们将带着星图和警告，返回地球。

　　踏上那条通往虚无之海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