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温情
闹剧结束后,斗馆里的人渐渐散去。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向外涌。有人在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张望,低声议论着什么。
那些世家子弟被一个个抬走,李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面色灰败地消失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仓皇而逃。
没必要去追杀他,镇岳司盯上的人,跑不了。
宛沫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喧嚣声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
那沉寂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沙滩,空旷而安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出去。
“走吧。”丁雨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和而平静。
宛沫点点头,伸出手。
丁雨眠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让人感到束缚,又不会太松让人觉得不安全。
这份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让宛沫感到一阵安心。
两个人走出斗馆。
外面的阳光比进来时更加明亮。正午的阳光透过法桐树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又重组的水墨画。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鸟鸣声和隐约的读书声。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一路上,两个人一言不发。
丁雨眠牵着宛沫的手,步伐不快不慢,好似在护送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没有急着问宛沫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走,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宛沫的呼吸很平稳,但丁雨眠能感觉到她的手偶尔会微微收紧一下,像是在压抑,又似是在确认什么。
那种压抑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宛沫确定自己能改变他人的命运,所以并未特意去追杀原本轨迹中害死丁雨眠的两个人,只在遇到时将他们灭个干净。
庄越不是她动的手,因此事后的感觉没现在这么清晰。她现在很明确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想丁雨眠出任何的意外。
如今的心情,大概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吧。
她们走出了明珠学府的校门。校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专车还停在原处,司机正在驾驶座上端坐着,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看到她们出来,立刻放下杯子,发动了引擎。
“回别墅。”丁雨眠对司机说。
车子平稳地驶出学府区域,汇入魔都的车流中。
车窗外,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喧嚣而忙碌,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待,有人刚结束上午的工作准备去吃午饭。而车内的世界安静得像是在另一个维度。
宛沫靠在座椅上,浅蓝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绸缎蒙着眼,看起来像是在休息。
但她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指尖捻着银线暗纹的边缘,来来回回,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丁雨眠没有打扰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从眼前掠过,看着这座城市在阳光下生机勃勃地运转着。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偶尔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
车子穿过大半个魔都,最终停在了别墅门口。
丁雨眠先下车,然后转身扶着宛沫下来。
两人走进别墅,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丁雨眠轻轻关上门。
“咔嗒”一声,门锁落下,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去沙发坐吧。”她的声音很轻。
宛沫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玄关处,浅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平日里总爱翘起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直线,唇线绷得有些紧。
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却照不亮她脸上的表情。
她们相处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丁雨眠能从宛沫呼吸的节奏里读出她所有的情绪。
此刻她的呼吸浅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宛沫。”丁雨眠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双肩,将她轻轻按在玄关的换鞋凳上。
然后丁雨眠蹲下身,平视着那张被绸缎遮住半张的脸。她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包容一切。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宛沫沉默了一会儿。丁雨眠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雨眠。”宛沫终于出声,声音有些哑。
“这些年,我曾陆陆续续告诉过你这个世界原本的走向。秦羽儿曾对穆宁雪说过,她们都是被我改变了命运的人。相较之下,你的改变更加彻底。绝对控制法门让你自如掌握罹难,主身的锚定让你的未来一片坦途。”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但今天遇到的李序……”
丁雨眠冰雪聪明,猜到了真相,替她说出口:“他,在原本的未来中,致使了我的死亡吗?”
宛沫的声音很低,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按照原有轨迹,五年后,海妖会全面进攻,傅院长会死在黄浦江。失去他庇护的你,被李序推到了议员庄越面前。李序伪造了一份你的调离档案,让你——”
她的声音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让你自杀,企图用罹难之力阻挡海妖。”
宛沫的话语戛然而止。
丁雨眠已经知道了后续的发展。她轻声道:“我已经变强了这么多,按照你的说法,位面之灵都不会让我出意外,你又何必这么紧张呢?”
宛沫的小粉拳紧了紧,指节泛白,声音扭捏得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我不想有任何威胁你的因素存在。至于原定历史中害死你的人,我不会让他们活着。即便没有证据,我也有不守规则的办法。这不是公平正义...”
她咬了咬嘴唇,“只是单纯的迁怒。”
丁雨眠没有说话。她只是侧过身,将宛沫轻轻揽进怀里。
宛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而后便软了下来,额头抵在丁雨眠的肩窝里,浅蓝色的长发散落在两个人之间,发尾微微卷翘,蹭着丁雨眠的手臂。
丁雨眠的下巴轻轻搁在宛沫的头顶。
她能闻到宛沫发间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清新而温暖,像是某个夏天的傍晚,风吹过花田的气息。她能感觉到宛沫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急促变得绵长,从紊乱变得规律。
“不会的。”丁雨眠的声音很平静。
但宛沫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频率,如同某种古老的、不需要语言的慰藉。
她轻声安慰:“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应该往后看。”
“嗯。”
相拥了一会儿,宛沫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重归平静。
丁雨眠便将她抱到沙发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轻轻松松地就把人安置到了沙发上,又调整一些靠枕,让她更舒服些。
宛沫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庄越很早就死在了华展鸿手中。”
丁雨眠哑然失笑:“华军首还真是雷厉风行。”
宛沫恶狠狠道:“我当初刚到魔都就想弄死他,但实力不够,便将此事搁置了。后来事情越来越多,宛墨几乎抽不开身。”
“镇岳司第一次向世家发难,本质上是我对庄越的打击报复。可波及范围越来越大,很多世家被迫断尾求生,庄越却迟迟不露面。”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就在这时,华展鸿告诉我庄越早在我到魔都后不久就被他弄死了。这个老狐狸还栽赃给了黑廷。”
丁雨眠再次哑然,轻声哄道:“好啦好啦,华军首也是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嘛。结果是好的。”
宛沫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如同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铃。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金线,慢慢地移动着。
丁雨眠坐在宛沫身边,没有松开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