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婷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被绸带遮住半张脸的面孔。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似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到旁边的人几乎听不见。但宛沫听见了。

　　“谢什么？”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穆婷颖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宛沫，嘴唇动了动，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两年多前，在腾冲火山群的历练结束后，宛沫把她叫到一旁，说了那番话。

　　那些话她记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却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心里深处。

　　“可我已经身不由己了。”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

　　宛沫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只是随口一说。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

　　穆婷颖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高跟鞋的声音依旧清脆，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萧索。

　　她走后，蒋少絮立刻凑了上来。

　　“宛沫！丁雨眠！”她在旁边坐下，目光在宛沫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听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完全不给人回答的时间。

　　宛沫被她吵得有点头疼，举起手里的酒杯晃了晃：“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

　　蒋少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行行，我的错。那你先说，眼睛怎么样了？”

　　“暂时看不见。”宛沫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受伤的不是她，“但问题不大。”

　　蒋少絮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似是在确认这话有几分真。

　　然后她点点头，没有追问，话题一转，聊起了最近的事。

　　比如说帝都学府的新变化、学府赛的赛制、各国队伍的动向，还有她最近在修炼上遇到的一些问题。

　　她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晰，偶尔还会停下来问问宛沫的意见。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意外的轻松。

　　丁雨眠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宛沫，目光温和。

　　南荣倪也过来了。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温柔得像能掐出水来：“宛沫同学，听说你受伤了，我好担心。现在好些了吗？”

　　宛沫礼貌地点点头：“好多了，谢谢关心。”

　　“那就好。”南荣倪松了口气的样子，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在帝都还算有些门路，可以帮你联系一些治愈系的专家……”

　　“不用了。”宛沫打断她，语气依旧客气，却明显多了几分疏离，“雨眠会照顾我的。”

　　南荣倪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了丁雨眠一眼，后者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南荣倪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见两人都没有接茬的意思，只好讪讪地离开了，转身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

　　蒋少絮在旁边看得直乐，压低声音对宛沫说：“你们俩可真是……”她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谁都听得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宛沫耸耸肩，没有说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江昱也过来打了个招呼。他比两年多前沉稳了不少，话还是不多，但眼神清亮。

　　他看了看宛沫脸上的缎带，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认识几位做魔具的朋友，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帮你定制一些辅助感知的器具。”

　　宛沫笑着拒绝了：“谢谢，不用了。我有自己的办法。”

　　江昱点点头，没有多劝，道了声保重就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休息室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节奏感。一身干练的衣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她径直走到宛沫面前，站定，然后标准地行了一个军礼。

　　“西部军区，南珏。”她自我介绍，声音清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之前在灼原，多谢您的帮助。鬼妇的事，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

　　宛沫偏了偏头，然后笑了：“是你啊。鬼妇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南珏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她的所有罪行都已查清，已经在军事法庭上宣判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宛沫脸上的绸带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您受伤的事我听说了。如果有任何需要西部军区帮忙的地方，请一定开口。”

　　宛沫摆摆手：“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南珏还想说什么，但注意到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便没有再久留。

　　她再次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干脆利落，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她走后，宛沫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口气。丁雨眠看了她一眼，把酒杯往她手里又推了推，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宛沫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特别。没有恶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敬畏和向往。

　　就像一个人在远处仰望一座山，知道自己永远爬不上去，但还是忍不住要看。

　　她微微侧头，朝那个方向偏了偏。丁雨眠的声音适时响起，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是艾江图。他在看你。”

　　艾江图，北部军部推荐的天才，很早就是高阶法师了，实战能力极强，是这一届国府队队长的内定人选。

　　同时他也是艾图图的哥哥。古都浩劫之前来过一次明珠学府，不过这次并没有额外的插曲。

　　他只是单纯的来看看家里唯一一个在魔都的小公主而已。

　　宛沫的思绪刚刚回拢，脚步声已经近了。

　　“你好。”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和干脆，“艾江图。”

　　宛沫点点头：“你好。”

　　艾江图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过多的打量，也没有任何冒犯。

　　他没有问她的眼睛，也没有寒暄，而是直接开口，语气认真：

　　“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镇岳司在北疆的清剿行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计划吗？”

　　宛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艾江图，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连寒暄都省了。

　　她想了想，答道：“目前的行动还没结束。”

　　她没有明说，但艾江图显然听懂了。

　　以他的身份自然能知道东北的动静。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明白了”，便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