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眼泪
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封印被解除。舱盖沿着滑轨缓缓抬起,边缘的密封条与舱体分离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压释放声。
白色的雾气从舱内涌出,顺着边缘流淌,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然后,那个让丁雨眠无比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轻快得像夏日里的风铃——
“雨眠,想我了吗?”
丁雨眠的身体僵住了。
她站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收拢,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面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被窗棂的雕花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她没有回头。
一整个月。三十一天。七百四十四个小时。她守在疗养舱旁边,看着那层银灰色的物质起伏呼吸,看着那个被包裹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每天调一杯酒,收进静止区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会醒的,她答应过的。
可现在,这个声音真的响起来的时候,她却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酸。
丁雨眠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疗养舱的盖子已经完全打开了。宛沫正从里面撑起身体,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捞上岸。
她的手臂撑在舱壁上,手肘压着舱沿,肌肉在微微发抖。
银灰色渐渐从她身上消散,如同退潮的海水,从头顶开始,缓缓退向脚底。露出底下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身体其他部位与分别时别无二致,肩线依然纤细,身材也没有任何变化。
“哼。”丁雨眠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天天看到你躺在里面,我有什么好想的。”
话是这么说,她的脚步却已经动了。
宛沫在疗养舱里又撑了一下,试图坐得更直一些。
但她的手臂在发抖,肌肉像是忘记了该如何用力。太久没有活动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脊柱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膝盖弯不回来,脚趾蜷缩的时候抽了一下筋。
她的感官迟钝得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里都只能模糊地感知到,手指触碰舱壁的时候,只能感觉到一个大概的位置,分不清是掌心还是指腹。
“流光织影”还没有激活。那层银灰色的机械单元只是安静地贴在她的皮肤深处,什么反应都没有,不会给她任何辅助。
她能感觉到那些单元的存在,好似皮肤下多了一层薄膜,但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是一个模糊的、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知觉。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困难的。
最困难的是,她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宛沫眨了眨眼。如果仔细看那双漂亮的浅紫色眼眸,就会发现里面隐隐有奇异的纹路在流转——
左眼有空间折叠的痕迹,线条交错折叠,像是被揉皱的纸又展平;右眼似是有时钟表盘在缓缓转动,指针模糊不清,刻度线断断续续。
但她的瞳孔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深邃的、空洞的死寂。
她侧了侧头,耳朵微微朝向丁雨眠所在的位置,尝试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震动——
丁雨眠的呼吸声,她脚步移动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她手指攥紧被角时布料的窸窣。
然后她继续往外挪,手肘磕在了舱壁上,肘部的骨头撞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
“别动!”
丁雨眠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疗养舱前,膝盖撞上舱体边缘,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顾不上。她扶住宛沫的肩膀,将她稳稳地托住。
手心传来的触感非常柔软,但很冰凉。那层银灰色物质似乎从未存在过,指尖触碰到的只有皮肤,但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不少,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别逞强啊。”丁雨眠把宛沫从舱里轻轻抱起,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将宛沫整个人抱起来。她比丁雨眠想象中轻了很多,轻得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
“刚醒就不能多躺一会儿?不怕直接摔地上?”
她把宛沫抱到旁边的床上,又扯过被子,仔仔细细地盖好。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她又觉得不够,往上拽了拽,把宛沫的脖颈也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宛沫没有反抗。她顺从地躺着,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在享受什么。
“那里面闷闷的。”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已经开始恢复那种特有的慵懒腔调。她舔了一下嘴唇,有亿点点想喝酒了。
“而且我已经苏醒了,在封闭的环境里待着很不舒服。”
丁雨眠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宛沫的脸上,把那层苍白染上了一层暖色。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睫毛尖微微上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浅紫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瞳仁里的纹路若隐若现,左眼的折叠痕迹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右眼的表盘图案沉在虹膜深处,只有某个特殊的角度才能看到。
但她的瞳孔没有光。
丁雨眠的手慢慢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被面的布料被拧出一个深深的旋。
“你从刚才开始,目光都很呆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似是在努力维持平静,“是不是出问题了?”
宛沫的嘴角微微一顿。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丁雨眠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宛沫的脸上,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漫无目的地转了转,最终停在了一个偏离她方向的角度上。
那个角度差了大概十五度。
丁雨眠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抵在床沿上,顺势上去,床垫被她压得微微凹陷。然后她俯下身,双手撑在宛沫头两侧,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宛沫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了自己身上——软软的,带着温度的,还微微有些颤抖。
那是丁雨眠的身体,隔着被子的布料,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很快,很急。她还没来得及分辨更多,就发现自己的脸被两只温暖的小手强硬地掰了过来。
那两只手在发抖。指尖按在她的颧骨上,拇指抵着她的下颌,力道不重,但很坚定,不容她躲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