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黄
门开了。
那股怪甜的味道又涌上来了。这次陆岐做了准备——拿了条毛巾围在脸上。没什么用。味道像长了腿,从鼻孔钻进去,直通后脑勺。
不是难受。是晕。一种很舒服的晕。像喝了半瓶低度米酒,世界变得软绵绵的。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清醒了。
手电照进去。
和下午看到的一样。泥土地面。真草。潮湿温热的空气。走廊式的通道,两边是圆拱形洞口。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左边第一个洞口前面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圆的。黄色的。大概篮球那么大。
在地上滚来滚去。
滚到通道的左墙——“咚“。弹回来。滚到右墙——“咚“。弹回来。
就是刚才门那边传来的声音。
陆岐蹲下来。手电照过去。
它停了。
不知道是感觉到了光还是感觉到了人(也可能两个都不是,纯属滚累了),那个黄色的圆球静静地待在通道中间。
陆岐看清了它的样子。
确实像爷爷批注里写的——“其状如黄囊“。黄色的,圆鼓鼓的。表面覆着一层短绒毛,毛色从正黄到淡金过渡,有一点脏,像在土里滚了很久。六只短粗的脚,每只脚大概三厘米长,缩在毛底下不太看得到。背上有四片指甲盖大小的翅膀,贴着身体合拢着。
没有脸。
不是“看不到“。是物理上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是一个圆球。正面和背面没有区别。顶部和底部也没有区别。如果不是那六只小脚和四片翅膀,你会以为它是一个被人丢在这里的大号毛绒玩具。
“所以你就是混沌。“陆岐说。
它动了一下。六只小脚同时蹬了一蹬,整个球体往前滚了半圈。面对陆岐了。
也不能说“面对“——它没有面。只是离他更近了一点。
“小黄?“
又蹬了一蹬。更近了。
陆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它的表面。
软的。有弹性。温度比体温略高一点,像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巾。
它没有反应。不躲也不凑。陆岐戳它它不动,不戳它它也不动。
“你到底有没有活着?“
话音刚落,它动了。
不是滚。是整个球体突然膨胀了一圈。从篮球变成了瑜伽球。六只小脚从毛里伸出来,四片翅膀啪地张开——翅膀展开了也就巴掌大,扇了两下,完全飞不起来,但扇出来的风把陆岐额前的头发吹动了。
它弹了一下。
从地面弹起来大概三十厘米高,在空中转了半圈,落下来。
陆岐看着它。
“你在……跳?“
它又弹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六只脚啪嗒踩在泥土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小孩拍手。
然后它开始移动。不是滚了。是用六只脚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方向是——
柜台。
它从后门走了出来。走进了宠物店的前厅。六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陆岐跟在后面。
它走到柜台前。停住了。
陆岐不知道它在看什么——它没有眼睛。但它明显在“感知“什么。整个球体微微震颤了一下。
柜台上有三样东西:橘子、遗嘱、和半袋猫粮。
它选了橘子。
一个完整的橘子。带皮的。
陆岐不知道它用什么吃——它没有嘴。
答案是:它不用嘴。
橘子接触到它表面的绒毛的那一刻,直接沉了进去。像石头掉进水里。没有声音。没有咀嚼动作。橘子碰到绒毛,绒毛包裹了橘子,三秒钟,橘子消失了。
整个过程像看定格动画。陆岐手里的手电差点掉了。
“你把橘子吃了。“
它又蹬了一蹬脚。
“皮也吃了。“
再蹬一蹬。
“行。“陆岐把剩下的橘子拎起来,往高处举了一下。离它远一点。“老马叔说让你饿一饿,你不能——“
它弹了起来。
从地面直接弹到柜台上。六只脚踩在柜台表面,啪嗒一声。柜台上的老式收银机抖了一下。
然后它朝着那袋猫粮去了。
“等等——“
太晚了。猫粮袋子碰到它的毛,整个袋子连带里面两斤猫粮,沉了进去。
塑料袋、猫粮、封口夹。全没了。
它的体积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小圈。从瑜伽球变成了……大号瑜伽球。
陆岐站在柜台对面看着它。
“你还吃什么?“
它不理他。它没有耳朵,可能听不到。也可能听到了但不在乎。它开始在柜台上移动。六只小脚啪嗒啪嗒的。经过收银机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岐把收银机按住了。
“这个不能吃。“
它停了三秒。好像在判断。然后它绕过了收银机,朝柜台另一头走去。
另一头放着爷爷的遗嘱。
“那个更不能吃!“
陆岐一把把遗嘱抢了过来。纸角差一厘米碰到它的绒毛。
它停住了。
在原地转了两圈。六只脚踩着小碎步。看起来像在犹豫下一个目标。
然后它锁定了(如果它有眼睛的话可以叫“锁定“,实际上它只是整个身体朝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遥控器。
墙上挂着一台十年前的小电视,遥控器插在旁边的塑料袋里。
“不行不行不行——“
陆岐冲过去的时候它已经从柜台上弹到了电视架旁边。四片小翅膀扑棱了两下,扑棱没飞起来,但借力蹦得够高。它的毛碰到了遥控器。
遥控器沉进去了。
陆岐站在原地。看着它。
“爷爷说得对。“他说。“不能给你遥控器。“
它从电视架上滚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啪嗒。又弹了一下。啪嗒。
它似乎很满意。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岐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宠物店里所有能移走的小物件都塞进了柜台下面的铁皮柜子里。柜子门是金属的,它目前还没表现出能吃金属的能力。但保不准。
第二,试图把它送回后门里面去。失败了。它不配合。你推它它就弹开,你堵它它就从你腿边绕过去。六只脚短是短,速度不慢。而且它走路没声音(除了脚掌拍地的啪嗒声),经常一回头发现它跟在你身后三十厘米的位置,像一个圆形的跟屁虫。
第三,翻山海经原本。
找到了混沌的那一页。爷爷的批注密密麻麻的。
红字批注第一条:“小黄。脾气好。什么都吃。别给它遥控器。“(已经验证了。)
第二条:“不会伤人。它分不清好坏。不是不想分——是分不了。给它开窍的人会害死它。庄子说了。“
第三条:“饿了会自己找吃的。吃饱了就不动了。一般一天吃三顿就够。别让它吃太多,吃多了会膨胀。超过一米五直径它会开始散发山海气,方圆两百米的人全会犯困。“
第四条:“收容它的咒——不是咒,是念原文。念的时候要准确,一字不能差。断句用汉代版本。千万别用清代郝懿行的注本,断句不一样,效果差很远。“
第五条,字迹明显写得比前面晚——墨水颜色都不一样了:
“小黄其实不笨。它只是活得太久了,什么都忘了。有时候夜里它会发出一种震动,很低很低的,像哼曲子。我觉得它在想大黄。“
陆岐看着最后一条。
抬头看了看混沌。它正在宠物店门口。门关着,它出不去。但它在用身体顶门。一下,一下。
“咚。““咚。“
和刚才顶后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不是要出去。就是在撞。像某种重复行为。
陆岐忽然觉得它没那么烦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晚上九点。
想了想,打了个电话。
“老马叔。“
“嗯。“
“小黄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开门了?“
“它自己顶出来的。“陆岐说。这话只有三成是实话。门确实是他开的。但他觉得就算不开,再过两天它也能顶出来。那个门很旧,锁又没锁。
“你还好?“
“还好。它在吃我的东西。“
“吃了什么?“
“橘子。猫粮。遥控器。“
老马又沉默了一下。“遥控器不能吃。“
“我知道了。现在知道了。“
“别的呢?它情绪怎么样?“
“什么情绪?它没有脸。“
“不看脸。看脚。它走路的频率快不快?“
陆岐看了看混沌。它现在不顶门了。蹲在门口。六只脚收在身体底下,整个球体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不快。它好像在睡觉。“
“那就行。“老马的声音放松了一点。“它要是脚步频率快起来就是发躁了,发躁了会膨胀。膨胀到一定程度——“
“我知道,方圆两百米犯困。爷爷写了。“
“不只犯困。“老马说。“大范围犯困这事瞒不住的。上次你爷爷没看住,小黄膨胀到两米,桃花巷整条街的人全睡了一下午。报纸上说是煤气泄漏。“
“……“
“所以——别让它吃太多。三顿饭定量。用柜台下面铁皮柜子里那个不锈钢碗,一碗猫粮就是一顿。“
“猫粮都被它吃了。“
“明天我给你买一袋送过来。“
“谢了。晚安。“
“等一下。“
“嗯?“
“别的没出来吧?“
陆岐看了看后门。宣纸上的“封“字还在。门关着。
“没有。“
“行。“老马挂了电话。
陆岐把手机放下。
混沌还蹲在门口。体积比刚才又小了一圈——可能是消化了。从大号瑜伽球缩回了篮球大小。六只脚缩进毛里,看不到了。四片翅膀也贴着身体合起来。
就是一个黄色的毛球。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偶尔震颤一下。很轻。
陆岐盯着它看了一会。
“你在哼曲子?“
它没反应。它什么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面,拉开铁皮柜子,找到了那个不锈钢碗。碗挺大的,能装两碗面条。
柜子里还有半盒过期的宠物饼干。生产日期是一年前。他闻了闻,没馊。
掰了两块放在碗里,端到混沌面前。
它感知到了食物。整个球体微微一颤。六只脚从毛底下伸出来。啪嗒啪嗒走了两步,碰到碗。
饼干沉进了它的毛里。碗没沉——看来金属确实吃不动。
吃完了以后它又缩回去了。更小了一点。像在省电模式。
陆岐坐在它旁边。靠着门框。
宠物店很安静。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玻璃门投在地上。远处桃花巷口有人骑电瓶车经过,车灯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拿起那叠山海经原本,翻到混沌的那一页。
“天山有神焉,“他小声念。“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
念到这里的时候,混沌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被叫到名字的反应。整个身体的震颤频率变了,从无规律变成了有节奏。
像心跳。
陆岐停了。
它也停了。回到了无规律震颤。
他又念了一遍:“浑敦无面目。“
它又抖了一下。有节奏的。
“你在听。“陆岐说。“你听得懂这个。“
它当然听得懂。那是它的名字。写在三千年前的纸上。
“行。“陆岐把原本合上。
“明天开始我给你念。一天一页。先从你的条目开始。“
混沌没有反应。
“不反对就是同意了。“
他站起来。去找了条旧毛毯,铺在柜台后面的地上。在殡仪馆值夜班的时候他学会了在任何地方入睡。水泥地板、折叠椅、甚至站着都行。
关了灯。
店里暗下来。月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
混沌还蹲在门口。在黑暗里它的绒毛发出极淡的光。暗金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陆岐躺在毛毯上。
闭眼之前想了最后一件事:明天得去买猫粮。多买几袋。这玩意吃起来没够。
还有一件事。
明天得去找个人。
爷爷的批注里写了一行字,夹在一页和一页之间,像是随手插进去的备忘: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原文断句读不准——去临安文物保护中心,找个姓林的姑娘。她懂。“
姓林的姑娘。
陆岐翻了个身。
“行吧。“
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