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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黄

神兽收容所 作家HBMUzV 5376 2026-04-21 10:00

  门开了。

  那股怪甜的味道又涌上来了。这次陆岐做了准备——拿了条毛巾围在脸上。没什么用。味道像长了腿,从鼻孔钻进去,直通后脑勺。

  不是难受。是晕。一种很舒服的晕。像喝了半瓶低度米酒,世界变得软绵绵的。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清醒了。

  手电照进去。

  和下午看到的一样。泥土地面。真草。潮湿温热的空气。走廊式的通道,两边是圆拱形洞口。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左边第一个洞口前面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圆的。黄色的。大概篮球那么大。

  在地上滚来滚去。

  滚到通道的左墙——“咚“。弹回来。滚到右墙——“咚“。弹回来。

  就是刚才门那边传来的声音。

  陆岐蹲下来。手电照过去。

  它停了。

  不知道是感觉到了光还是感觉到了人(也可能两个都不是,纯属滚累了),那个黄色的圆球静静地待在通道中间。

  陆岐看清了它的样子。

  确实像爷爷批注里写的——“其状如黄囊“。黄色的,圆鼓鼓的。表面覆着一层短绒毛,毛色从正黄到淡金过渡,有一点脏,像在土里滚了很久。六只短粗的脚,每只脚大概三厘米长,缩在毛底下不太看得到。背上有四片指甲盖大小的翅膀,贴着身体合拢着。

  没有脸。

  不是“看不到“。是物理上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是一个圆球。正面和背面没有区别。顶部和底部也没有区别。如果不是那六只小脚和四片翅膀,你会以为它是一个被人丢在这里的大号毛绒玩具。

  “所以你就是混沌。“陆岐说。

  它动了一下。六只小脚同时蹬了一蹬,整个球体往前滚了半圈。面对陆岐了。

  也不能说“面对“——它没有面。只是离他更近了一点。

  “小黄?“

  又蹬了一蹬。更近了。

  陆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它的表面。

  软的。有弹性。温度比体温略高一点,像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巾。

  它没有反应。不躲也不凑。陆岐戳它它不动,不戳它它也不动。

  “你到底有没有活着?“

  话音刚落,它动了。

  不是滚。是整个球体突然膨胀了一圈。从篮球变成了瑜伽球。六只小脚从毛里伸出来,四片翅膀啪地张开——翅膀展开了也就巴掌大,扇了两下,完全飞不起来,但扇出来的风把陆岐额前的头发吹动了。

  它弹了一下。

  从地面弹起来大概三十厘米高,在空中转了半圈,落下来。

  陆岐看着它。

  “你在……跳?“

  它又弹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六只脚啪嗒踩在泥土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小孩拍手。

  然后它开始移动。不是滚了。是用六只脚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方向是——

  柜台。

  它从后门走了出来。走进了宠物店的前厅。六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陆岐跟在后面。

  它走到柜台前。停住了。

  陆岐不知道它在看什么——它没有眼睛。但它明显在“感知“什么。整个球体微微震颤了一下。

  柜台上有三样东西:橘子、遗嘱、和半袋猫粮。

  它选了橘子。

  一个完整的橘子。带皮的。

  陆岐不知道它用什么吃——它没有嘴。

  答案是:它不用嘴。

  橘子接触到它表面的绒毛的那一刻,直接沉了进去。像石头掉进水里。没有声音。没有咀嚼动作。橘子碰到绒毛,绒毛包裹了橘子,三秒钟,橘子消失了。

  整个过程像看定格动画。陆岐手里的手电差点掉了。

  “你把橘子吃了。“

  它又蹬了一蹬脚。

  “皮也吃了。“

  再蹬一蹬。

  “行。“陆岐把剩下的橘子拎起来,往高处举了一下。离它远一点。“老马叔说让你饿一饿,你不能——“

  它弹了起来。

  从地面直接弹到柜台上。六只脚踩在柜台表面,啪嗒一声。柜台上的老式收银机抖了一下。

  然后它朝着那袋猫粮去了。

  “等等——“

  太晚了。猫粮袋子碰到它的毛,整个袋子连带里面两斤猫粮,沉了进去。

  塑料袋、猫粮、封口夹。全没了。

  它的体积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小圈。从瑜伽球变成了……大号瑜伽球。

  陆岐站在柜台对面看着它。

  “你还吃什么?“

  它不理他。它没有耳朵,可能听不到。也可能听到了但不在乎。它开始在柜台上移动。六只小脚啪嗒啪嗒的。经过收银机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岐把收银机按住了。

  “这个不能吃。“

  它停了三秒。好像在判断。然后它绕过了收银机,朝柜台另一头走去。

  另一头放着爷爷的遗嘱。

  “那个更不能吃!“

  陆岐一把把遗嘱抢了过来。纸角差一厘米碰到它的绒毛。

  它停住了。

  在原地转了两圈。六只脚踩着小碎步。看起来像在犹豫下一个目标。

  然后它锁定了(如果它有眼睛的话可以叫“锁定“,实际上它只是整个身体朝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遥控器。

  墙上挂着一台十年前的小电视,遥控器插在旁边的塑料袋里。

  “不行不行不行——“

  陆岐冲过去的时候它已经从柜台上弹到了电视架旁边。四片小翅膀扑棱了两下,扑棱没飞起来,但借力蹦得够高。它的毛碰到了遥控器。

  遥控器沉进去了。

  陆岐站在原地。看着它。

  “爷爷说得对。“他说。“不能给你遥控器。“

  它从电视架上滚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啪嗒。又弹了一下。啪嗒。

  它似乎很满意。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岐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宠物店里所有能移走的小物件都塞进了柜台下面的铁皮柜子里。柜子门是金属的,它目前还没表现出能吃金属的能力。但保不准。

  第二,试图把它送回后门里面去。失败了。它不配合。你推它它就弹开,你堵它它就从你腿边绕过去。六只脚短是短,速度不慢。而且它走路没声音(除了脚掌拍地的啪嗒声),经常一回头发现它跟在你身后三十厘米的位置,像一个圆形的跟屁虫。

  第三,翻山海经原本。

  找到了混沌的那一页。爷爷的批注密密麻麻的。

  红字批注第一条:“小黄。脾气好。什么都吃。别给它遥控器。“(已经验证了。)

  第二条:“不会伤人。它分不清好坏。不是不想分——是分不了。给它开窍的人会害死它。庄子说了。“

  第三条:“饿了会自己找吃的。吃饱了就不动了。一般一天吃三顿就够。别让它吃太多,吃多了会膨胀。超过一米五直径它会开始散发山海气,方圆两百米的人全会犯困。“

  第四条:“收容它的咒——不是咒,是念原文。念的时候要准确,一字不能差。断句用汉代版本。千万别用清代郝懿行的注本,断句不一样,效果差很远。“

  第五条,字迹明显写得比前面晚——墨水颜色都不一样了:

  “小黄其实不笨。它只是活得太久了,什么都忘了。有时候夜里它会发出一种震动,很低很低的,像哼曲子。我觉得它在想大黄。“

  陆岐看着最后一条。

  抬头看了看混沌。它正在宠物店门口。门关着,它出不去。但它在用身体顶门。一下,一下。

  “咚。““咚。“

  和刚才顶后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不是要出去。就是在撞。像某种重复行为。

  陆岐忽然觉得它没那么烦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晚上九点。

  想了想,打了个电话。

  “老马叔。“

  “嗯。“

  “小黄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开门了?“

  “它自己顶出来的。“陆岐说。这话只有三成是实话。门确实是他开的。但他觉得就算不开,再过两天它也能顶出来。那个门很旧,锁又没锁。

  “你还好?“

  “还好。它在吃我的东西。“

  “吃了什么?“

  “橘子。猫粮。遥控器。“

  老马又沉默了一下。“遥控器不能吃。“

  “我知道了。现在知道了。“

  “别的呢?它情绪怎么样?“

  “什么情绪?它没有脸。“

  “不看脸。看脚。它走路的频率快不快?“

  陆岐看了看混沌。它现在不顶门了。蹲在门口。六只脚收在身体底下,整个球体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不快。它好像在睡觉。“

  “那就行。“老马的声音放松了一点。“它要是脚步频率快起来就是发躁了,发躁了会膨胀。膨胀到一定程度——“

  “我知道,方圆两百米犯困。爷爷写了。“

  “不只犯困。“老马说。“大范围犯困这事瞒不住的。上次你爷爷没看住,小黄膨胀到两米,桃花巷整条街的人全睡了一下午。报纸上说是煤气泄漏。“

  “……“

  “所以——别让它吃太多。三顿饭定量。用柜台下面铁皮柜子里那个不锈钢碗,一碗猫粮就是一顿。“

  “猫粮都被它吃了。“

  “明天我给你买一袋送过来。“

  “谢了。晚安。“

  “等一下。“

  “嗯?“

  “别的没出来吧?“

  陆岐看了看后门。宣纸上的“封“字还在。门关着。

  “没有。“

  “行。“老马挂了电话。

  陆岐把手机放下。

  混沌还蹲在门口。体积比刚才又小了一圈——可能是消化了。从大号瑜伽球缩回了篮球大小。六只脚缩进毛里,看不到了。四片翅膀也贴着身体合起来。

  就是一个黄色的毛球。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偶尔震颤一下。很轻。

  陆岐盯着它看了一会。

  “你在哼曲子?“

  它没反应。它什么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面,拉开铁皮柜子,找到了那个不锈钢碗。碗挺大的,能装两碗面条。

  柜子里还有半盒过期的宠物饼干。生产日期是一年前。他闻了闻,没馊。

  掰了两块放在碗里,端到混沌面前。

  它感知到了食物。整个球体微微一颤。六只脚从毛底下伸出来。啪嗒啪嗒走了两步,碰到碗。

  饼干沉进了它的毛里。碗没沉——看来金属确实吃不动。

  吃完了以后它又缩回去了。更小了一点。像在省电模式。

  陆岐坐在它旁边。靠着门框。

  宠物店很安静。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玻璃门投在地上。远处桃花巷口有人骑电瓶车经过,车灯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拿起那叠山海经原本,翻到混沌的那一页。

  “天山有神焉,“他小声念。“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

  念到这里的时候,混沌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被叫到名字的反应。整个身体的震颤频率变了,从无规律变成了有节奏。

  像心跳。

  陆岐停了。

  它也停了。回到了无规律震颤。

  他又念了一遍:“浑敦无面目。“

  它又抖了一下。有节奏的。

  “你在听。“陆岐说。“你听得懂这个。“

  它当然听得懂。那是它的名字。写在三千年前的纸上。

  “行。“陆岐把原本合上。

  “明天开始我给你念。一天一页。先从你的条目开始。“

  混沌没有反应。

  “不反对就是同意了。“

  他站起来。去找了条旧毛毯,铺在柜台后面的地上。在殡仪馆值夜班的时候他学会了在任何地方入睡。水泥地板、折叠椅、甚至站着都行。

  关了灯。

  店里暗下来。月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

  混沌还蹲在门口。在黑暗里它的绒毛发出极淡的光。暗金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陆岐躺在毛毯上。

  闭眼之前想了最后一件事:明天得去买猫粮。多买几袋。这玩意吃起来没够。

  还有一件事。

  明天得去找个人。

  爷爷的批注里写了一行字,夹在一页和一页之间,像是随手插进去的备忘: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原文断句读不准——去临安文物保护中心,找个姓林的姑娘。她懂。“

  姓林的姑娘。

  陆岐翻了个身。

  “行吧。“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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