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岐爷爷的墓在临安市郊的青松陵园。

　　从桃花巷坐公交需要一个半小时。倒两次车。下车以后还要走二十分钟山路。陆岐小时候每年清明陪爷爷去过——不是给别人扫墓，是给他自己和一个叫“刘正修“的人扫墓。那时候他问过爷爷：“爷爷你为什么要给你自己扫墓？“爷爷笑了：“先占个位子。给你省事。“

　　陆岐那时候以为是开玩笑。

　　现在他才知道，爷爷早就知道自己会有一天彻底退场。他把自己的位子准备好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

　　陆岐骑着他那辆十年车龄的电瓶车。九尾狐缩成宠物状坐在前面踏板上。林朝坐在后座——她推掉了早上的工作，说先跟主任请了半天假。主任问她什么事，她说“家里有个老人下葬后续“。主任没再问。

　　电瓶车的车速在三十码。风很大。九尾狐的尾巴被吹得贴在了陆岐的裤腿上。

　　“你为什么不变大点。“陆岐问。“你现在这么小，风一吹就快掉下去了。“

　　“现在这样最省灵力。“九尾狐说。“我变大需要消耗。一次变大管两三天。“

　　“那你上次变大是什么时候。“

　　“你爷爷葬礼那天。“九尾狐说。“我站在墓地后面的树林里。看了全程。没让你看见。“

　　陆岐没说话。

　　郊区的路开始变窄。两边是春天的田野。油菜花黄得刺眼。一个农民扛着锄头从电瓶车旁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他看的是车，不是车上的人。陆岐的电瓶车后座上绑了一个塑料筐，筐里装了一只整只的烤鸡、一瓶二锅头、一束菊花。

　　二锅头是陆岐爷爷生前喝的那种。烤鸡是九尾狐点的——“给你爷爷扫墓我得陪一顿。我不能光陪你吃海底捞不陪他吃点。“

　　青松陵园在一座小山坡上。一共三层。陆岐爷爷的墓在最上层最靠北的一排。他领着林朝往上走。九尾狐跳下车以后自己在前面跑。跑得比电瓶车还快。林朝跟在后面——她背了一个登山包，里面装了修复工具、小铲子、橡皮锤和一沓无纺布。

　　“你带这些干嘛。“陆岐问。

　　“我不知道墓里什么状况。万一要挖点东西。“林朝说。“古籍修复师的工具都用得上。“

　　“我们不是来挖墓的。“

　　“如果你爷爷在墓里藏了一本书。“林朝说。“那就是挖了。“

　　陆岐没反驳。

　　他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挖的准备。

　　墓地到了。

　　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陆万山 1947-2026“。没有照片——爷爷生前不让。“别把我的丑脸刻到石头上。“他说。“见到的人都得多看两眼，浪费时间。“

　　石碑前面有一块石头香台。三个月前葬礼时摆过一次供品，现在已经只剩下一个陶土酒碗。

　　陆岐把烤鸡放上去。二锅头倒了一小半进碗里。菊花摆在碑前。

　　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林朝站在旁边看。她不知道按什么规矩做。她最后也跪下来磕了一个头——不是为陆岐的爷爷，是为一个她今天想“挖“的墓主人。

　　九尾狐围着石碑转了一圈。

　　“位置对。“它说。

　　“什么叫位置对。“陆岐问。

　　“你爷爷选墓地的时候选了这个位置——面东、背水、向南偏七度。这是一个古代叫'藏气之位'的方位。所有灵力在这里会沉淀不会散。“

　　“我爷爷当年是自己看的地？“

　　“他请了人。那个人是南宁的收容人。现在还活着。“

　　陆岐看了一眼九尾狐。他对“另外四个收容人“这件事的好奇心一天比一天重。

　　“继续。“九尾狐说。“银钥匙拿出来。“

　　陆岐掏出了那把小银钥匙。

　　“塞进去哪里。“他说。“墓地上也没有锁。“

　　“石香台。“九尾狐说。“你低头看。侧面。最下面那一圈凹线——不是装饰。那是一条刻出来的缝。“

　　陆岐蹲下身。

　　石香台下面的凹线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一直以为是工匠雕出来装饰的。但今天凑近看——

　　缝里有一个非常小的孔。

　　比一粒黄豆还小。

　　他把银钥匙插进去。

　　钥匙转了半圈——只转了半圈，没转到底。

　　但是石头响了一声。

　　不是碎了，是移动了。

　　整个石香台——大概有一百多斤重——自己往旁边滑开了半米。露出了下面的一块石板。石板比石香台稍小。石板上面刻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

　　陆岐看着石板。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掀。“九尾狐说。

　　“我自己掀得动吗。“

　　“掀不动。“九尾狐说。“我帮你。“

　　九尾狐把自己变大了。

　　陆岐第一次看见它变大——它从一只小狐狸变成了一只比哈士奇还大一圈的狐狸。银白色的毛光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金属感。它用前爪扒在石板的一角，尾巴贴在地上稳住。

　　“你搭把手。“它说。“三二一。“

　　陆岐抓住石板的另一角。他试着掀——掀不动。然后九尾狐用爪子一扒，他借力——石板被翻开了一个角度。

　　下面是一个方形的黑洞。大概六十公分见方。

　　里面有阶梯。

　　陆岐看了一眼林朝。林朝从登山包里掏出了头灯。戴上。

　　阶梯一共七级。

　　走到底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石室。不大。三米见方。墙是粗糙的青砖，地是整块石板。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干草的味道。不潮。看起来很久没进水。

　　石室中间，有一个木头柜子。柜子很老，上面雕着花纹。一把小铜锁。

　　陆岐用银钥匙试了。锁打不开。

　　“这把钥匙只能开石板。“九尾狐说。“柜子的锁是另一把钥匙。“

　　“另一把在哪。“

　　“你试试你的铜钥匙。“

　　陆岐掏出那把爷爷留的、看起来是铜的、上面刻了一个图形的大钥匙——今天早上他没带，是在墓门开了以后临时在电瓶车上的手套箱里找出来的，他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塞进去了。

　　他插进柜子的锁孔。转。

　　“咔。“

　　锁开了。

　　他打开柜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书。

　　跟香炉下面那本几乎一模一样——黑色布封，没有字。但这本比较新。布的光泽没那么旧。朱砂印记清晰。

　　“这是——“林朝凑过来。

　　“全本。“九尾狐说。“香炉底下那本是残本。只有五藏山经和部分海经。这本是完整的十八卷。“

　　“爷爷把全本藏在墓里？“陆岐说。“为什么不放店里。“

　　“因为全本太吸引了。“九尾狐说。“把两本分开。残本放店里作幌子——敌人来抢也只抢到残本。全本放墓里。墓有他的骸骨镇着，有'藏气之位'护着，一般人感知不到。“

　　陆岐翻开第一页。字是小篆体。他完全看不懂。

　　“我能看懂。“林朝说。

　　陆岐把书给她。

　　林朝翻了几页。她看书的神情从“古籍修复师“切换到了“第一次看到这么珍贵的原件“的状态。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个版本——“她说。“比任何现存的《山海经》版本都完整。而且——这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条目。“

　　她翻到了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手指停在一页。

　　“这里。“她说。“'青丘之山有兽焉'——是你。“她看九尾狐。“但这里的记载比传世本多一句。“

　　她念了出来：

　　“'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其妹有三，不可尽见。'“

　　“其妹有三。“陆岐重复。

　　“对。“九尾狐说。“我妹妹。传世本把这句话删了。“

　　“为什么。“

　　“大概因为删书的人觉得——狐狸有妹妹这种事太琐碎，不值得记进正史。但原本里记着。“九尾狐说。“《山海经》不是地理书。它是一本户口簿。“

　　林朝又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住了。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陆岐问。

　　“这里——“她说。“这一条我见过。传世本里也有。但是——这个版本里，这一条下面有批注。朱砂批注。是你爷爷的字。“

　　陆岐凑过去看。他虽然不认识小篆，但爷爷的字他认识。

　　原文是：「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

　　爷爷的批注在这条下面，写着五行字：

　　庚子年冬，此位异动。辛丑春，开小裂。壬寅夏，裂扩至寸。甲辰秋，第三妹出。——万山记

　　林朝看向九尾狐。

　　“你爷爷从二十四年前就开始记——山海经的裂缝位置。“林朝说。

　　“他一直在监测。“九尾狐说。“他知道裂在哪里。他知道最危险的点是什么时候——甲辰秋。甲辰就是今年。今年秋天。“

　　陆岐的手指冷了一下。

　　“今年秋天？“他说。

　　“对。“九尾狐说。

　　“你之前告诉我——半年到一年。“

　　“我是按狐狸的感知说的。“九尾狐说。“你爷爷是用观测数据推算的。我是靠感。他是靠数。现在两个数字对上了——今年秋天。“

　　陆岐看了一眼石室的墙。

　　“今年秋天离现在——“

　　“大概五个月。“林朝说。

　　第二样：一个小木盒。

　　木盒比巴掌大。打开以后是一层绒布。绒布上面放着——

　　七枚铜印。

　　跟陆岐柜台上那枚一模一样的铜印。大小、形制、分量、花纹都一样。但每一枚的印面不同——刻的字不一样。

　　陆岐一枚一枚拿起来看。

　　“这是——“

　　“收容印。“九尾狐说。“七枚。每一枚对应一个方位。“

　　“我不是——你说收容人一共五个现存加两个死的，一共七个。一人一枚。“

　　“对。“九尾狐说。“这七枚是备用的。或者说——这七枚是'原版'。你爷爷守着七个原版。现存的五个收容人手里各自有一枚，但那五枚都是复制品。真正能压住大封条的，是这七枚原版。“

　　“为什么是我爷爷守着七个原版。“

　　“因为他是——“九尾狐停了一下。“他是主守。“

　　“主守是什么。“

　　“七个收容人里总有一个人是总协调。七个方位的神兽都要向这个人汇报。历代主守都出自陆家——你爷爷的爷爷、你爷爷的爸爸、你爷爷、“九尾狐看他。“你。“

　　陆岐没说话。

　　“我一个人——“

　　“你不用一个人。“九尾狐说。“你只是保管这七枚印。其他六个方位的收容人会继续干他们的活。你的活是：七个方位出了事，你最后出马。“

　　“如果出事了我根本不知道——“

　　“我会告诉你。“九尾狐说。“这就是我在你爷爷身边五十年的原因。“

　　陆岐把七枚铜印放回木盒。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冲动的事——他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枚铜印的印面。

　　印面是温的。

　　不是晒出来的温。是像他摸山海经封面那种——有搏动的温。

　　他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它们都是活的。“他说。

　　“它们一直是活的。“九尾狐说。“你爷爷每天早晚各摸一次。跟它们说话。像跟老朋友说话。他说印章得养。“

　　陆岐记起来了——小时候他有时候凌晨起夜，经过店铺前面，会看到爷爷坐在柜台后面跟一块印章说话。声音很小。他听不清。他那时候觉得爷爷可能是累了。老年人自言自语很正常。

　　他不知道爷爷真的在跟印章说话。

　　第三样：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上面写着三个字：

　　“给小岐“

　　是爷爷的字。

　　陆岐手指抖了一下。他把信打开。

　　里面有两页纸。第一页是爷爷写的话。第二页是——地图。

　　他先看第一页。

　　小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不想跟你说对不起。你读到这里大概已经恨我了：为什么不早告诉你、为什么临走还要塞这么多破事给你、为什么你爸你妈不能回来管。

　　我没有答案给你。只有理由——陆家的孩子，陆家的命。你爷爷的爷爷是这样干的，你爸是这样，我是这样。我们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对不起。

　　下面是该告诉你的事：

　　一、七枚铜印你收好。每天早晚各摸一次。它们会认你。认完以后你出事的时候它们会帮你。

　　二、全本别带回家。全本一旦暴露，道门和那帮外国人会立刻盯上。你每次需要查什么，让林朝（如果她还在的话）来墓里查。不要把全本拿出去。

　　三、三个妹妹的事——

　　第三妹最危险。今年秋天她会破封。出来以后我估计的路线是：经过青海、甘肃、陕西、河南——最后她会来临安。因为书在临安。她会闻着书的气息找过来。

　　她一路上会杀人。

　　你必须在她到临安之前把她收回去。不是打败——是收回。陆家的规矩，不杀生。

　　四、墓里那张地图是全国的节点地图。红圈是收容人位置。黑圈是已经暴露的神兽点。蓝圈是——你看了就知道。

　　五、记得按时吃饭。你从小胃不好。

　　六、狐大爷嘴碎。但你听他的。他比你爸可靠。

　　七、林朝是个好姑娘。我见过一次——她去文保中心的路上从桃花巷经过，我出门买烟看见她盯着我们店招牌发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她现在跟着你，是好事。但你不要连累她。如果有一天事情变得太大——让她走。别让她留下陪你送命。

　　八、最后一件事——

　　你的血脉里有一点东西没激活。激活的方法在墓里。什么时候激活自己决定。但是记住：激活以后，你就不再是普通人类了。你会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气息。但也会承受一些代价——灵力反噬，寿命缩短，甚至——有可能一觉醒来忘了自己是谁。

　　激活是单向的。不能反悔。

　　你最好是碰到非激活不可的事情再激活。

　　在那之前你做你的普通人。

　　爷爷

　　陆岐看完这封信。他没哭。

　　他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然后他站在原地站了一分钟。

　　林朝也没说话。她看到了爷爷信里第七条提到她。她想说点什么——但不是对陆岐说，是想对那个不认识的老人说。

　　“你爷爷——“她终于开口。“他怎么知道我爸是谁。“

　　陆岐看她一眼。

　　“他不知道你爸是谁。“他说。“他只知道你跟我是一伙的。“

　　“他在信里写'别连累她'。这种事需要跟你爸认识吗。“

　　“不需要。“

　　“那就说明——他真的希望我陪着你。“

　　陆岐没回话。他把信收进了外套内兜。

　　九尾狐开口了。

　　“第八条。“它说。“你爷爷说的激活。“

　　“嗯。“

　　“方法在哪。“

　　陆岐展开了信里的第二页。

　　是一张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从临安为中心。画得很详细。上面有无数个圆圈——红圈十二个，黑圈十九个，蓝圈五个。

　　红圈：七个是确定的收容人位置——包括临安、WLMQ、南宁、汕头、还有三个陆岐不知道的——青岛、长沙、昆明。另外五个他看不出是哪里。

　　黑圈：他没数，应该就是外泄神兽的位置。

　　蓝圈：五个。一个在临安——桃花巷。一个在——

　　陆岐看了一下地图上那个位置——

　　青松陵园。

　　他看向自己脚下。

　　“蓝圈是什么。“他问九尾狐。

　　“激活点。“九尾狐说。

　　“激活点是什么。“

　　“就是你爷爷说的——让你血脉觉醒的地方。“九尾狐说。“全国有五个。最近的一个就是你脚下。“

　　“这里。“

　　“这里。“

　　陆岐看着林朝。

　　“他在他自己的墓里设了一个激活点。“他说。

　　“听起来——“林朝说。“像是说'你要成为陆家继承人，得先来跟我正式告别一次'。“

　　陆岐没说话。

　　他沉默了二十秒。

　　然后他抬头。

　　“狐大爷。“他说。“激活的具体流程是什么。“

　　“你站到石板下面——也就是这个石室中央。把七枚铜印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然后——“

　　“然后。“

　　“然后你流一滴血。“九尾狐说。“滴在中间那枚铜印上。“

　　“就这些。“

　　“就这些。“九尾狐说。“但是——你今天不能做。“

　　“为什么。“

　　“因为你身体不行。你没吃早饭。你紧张了一整天。你胃现在是空的。血脉觉醒要消耗大量的生理能量。你今天激活——我八成要把你抬回去。“

　　“我没紧张。“

　　“你紧张了。“九尾狐说。“你心跳从上午九点开始一直偏快。我的感官能感觉。“

　　陆岐确实紧张了。他没意识到——但九尾狐说了以后他自己摸了一下脉。快。比平时快很多。

　　“那我——“

　　“今天把东西收齐。回去。“九尾狐说。“激活先放着。等你有必须激活的理由再做。你爷爷第八条说得对——激活是单向的。“

　　陆岐想了想。

　　“好。“他说。“那我今天就——看书。“

　　他指了指那本《山海经》全本。

　　“你之前说的。“他对九尾狐说。“全本不能带回家。那我就在这里看。“

　　“可以。“九尾狐说。“但不是今天。今天你看不完。这本书全本读一遍——以我的估计——至少七天。“

　　“我每天来。“陆岐说。

　　“你坐电瓶车一个半小时。每天来回三小时。你还开不开店。“林朝问。

　　“开。“陆岐说。“但我下午来。早上开店办证。中午跟老马弄后院。下午过来看书。“

　　“你还要读书。“

　　“晚上。“

　　“你的睡眠——“

　　“林朝。“陆岐说。“我爷爷五十年没睡过好觉。我才几天。“

　　林朝没接话。

　　她蹲下来，开始帮陆岐整理石室里的东西。

　　他们把石室的东西分了两批处理。

　　铜印盒子——陆岐贴身带走。装在外套内兜里——跟穷奇挨着放着。

　　信——陆岐贴身带走。

　　全本山海经——留在石室。陆岐爷爷说了不能带出去。

　　地图——陆岐记在手机里拍了照。原图留在石室。

　　林朝在石室的墙上做了个标记——她用的是软笔加墨水，在墙的一个角落留了一个极小的红点。“下次我们来的时候能一眼确认——墙上这个红点还在不在。如果有外人进过墙上会有蹭的痕迹。红点会晕开。“她说。

　　这种东西叫——

　　“文保界的小把戏。“林朝说。“管用。“

　　爬上来，把石板盖回去，石香台滑回原位，墓地恢复成最普通的状态。

　　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狐狸）站在墓前。

　　陆岐把烤鸡掰下来一只大腿。放在墓前。

　　“爷爷。“他说。“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说这么多话。你生前话也不多。好像咱爷俩没认真聊过几次。“

　　他停了一下。

　　“这一次我接了。“他说。“你那七条——我尽量做。第七条我不确定做不做得到。如果林朝愿意陪着我——我不让她走。但我会尽量不连累她。“

　　他看了一眼林朝。

　　林朝回看他。

　　“第八条。“陆岐说。“激活的事我听狐大爷的。等到不激活不行了再激活。“

　　他又停了一下。

　　“剩下的——“

　　他看着石碑。

　　“爷爷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小气的老头。偷你钱你不骂我。你只是把存折藏深一点。我一直以为这是你'不想让我再偷'——现在我知道了——你是觉得我偷都偷了，骂我没用，反正你给我也给。“

　　“你把我养到二十六岁——“

　　他的声音有一点低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欠了我爸妈的，所以帮他们带我。“

　　“现在我知道你不是欠他们的。“

　　“你是因为——你自己想带。“

　　“你没有儿子能陪你。你有你儿子——但是你儿子在全世界跑。你孤身一个人守了五十年。“

　　“所以你拉着我这个小孙子——把我从小带大。“

　　“不是替我爸妈带我。“

　　“是你自己，想有个人陪。“

　　陆岐说到这里不说了。

　　他蹲下来。把烤鸡的另一只腿也掰下来放在墓前。

　　“两只腿都给你。“他说。

　　“剩下的我跟狐大爷分。“

　　九尾狐在旁边伸了个懒腰。

　　“你爷爷生前能吃一整只。“它说。“那时候他一顿能吃两斤牛肉。“

　　“我爸遗传了他这个胃口。“陆岐说。“我没遗传到。我胃不好。“

　　“那我多吃。“九尾狐说。

　　他们下山的时候十一点多。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电瓶车前的踏板上九尾狐蹲着。后座林朝坐着。陆岐在前面骑。

　　风是暖的。

　　陆岐开口：

　　“狐大爷。“

　　“嗯。“

　　“我爷爷的爸爸——他是怎么死的。“

　　九尾狐沉默了几秒。

　　“战场上。“它说。

　　“什么战场。“

　　“1938年。台儿庄。“

　　陆岐愣了一下。

　　“他去打仗了。“

　　“他本来不该去。“九尾狐说。“他是收容人。收容人不参军——这是陆家规矩。战乱的时候神兽更容易外泄，收容人要留在家里顶。但是你爷爷的爸爸——他那时候二十二岁。他看着村子里的同龄人一个个被抓丁。他自己站不住。他留了一个条子给你太爷爷说'我去去就回'，然后他跑了。“

　　“他——“

　　“他在台儿庄活了三个月。然后中了一枚炮弹。“

　　陆岐没说话。

　　“他留了一本日记回家。“九尾狐说。“日记里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我活着回家，我做一辈子收容人。如果我死了，告诉我儿子——这个世界上有的东西比神兽更值得管。'“

　　“什么东西。“

　　“活着的人。“

　　电瓶车开到桃花巷口的时候十二点半。

　　林朝下车。她要先回单位一趟——下午她跟主任谈“稀有宠物保育中心“的合作方案。

　　“我一点前回去。“她说。“两点我给你答复。“

　　“行。“陆岐说。

　　“你下午去看书？“

　　“嗯。“陆岐说。“但是我先回店里看一下。“

　　“看什么。“

　　“穷奇和混沌单独在家一上午。我担心它们把店拆了。“

　　“它们现在都是毛球。能拆什么。“

　　“它们是毛球。“陆岐说。“但混沌是一只会吃所有东西的毛球。穷奇是一只会咬所有红色的毛球。我店里的柜子有一排是红色的。“

　　“我在电瓶车上。“九尾狐插了一句。“我一直能感觉到店里的气。它们没出事。混沌刚才吃了一只拖鞋。穷奇把那排红柜子的贴纸咬下来了。贴纸。不是柜子本身。“

　　“那也得赔。“

　　“赔不了多少。“九尾狐说。“贴纸两块钱一张。“

　　陆岐推门进店。

　　店里确实没出大事。柜子的红色贴纸皮被咬掉了一半——穷奇显然累了，咬一半就不咬了。混沌在柜台上，身体里鼓鼓的——它吞了陆岐的拖鞋之一。右脚那只。

　　陆岐看着它。

　　“你吃我拖鞋的下场——“他说。“是我晚上回家只有一只拖鞋。“

　　混沌没反应。它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它唯一能感知的是震动。陆岐说话的时候它朝陆岐滚了半圈——好像在表示“我听到了“。

　　然后它打了一个嗝。

　　吐出来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陆岐捡起来看。

　　那是——

　　他拖鞋上的一块橡胶。被咀嚼过但没有消化掉。

　　但是橡胶上沾了一点东西。

　　金色的。

　　一粒很小的、亮闪闪的、金属的——

　　金粉。

　　混沌吐出了一粒金粉。

　　陆岐盯着那粒金粉看了三秒。

　　他没穿过金色的拖鞋。

　　他店里也没有金粉。

　　“狐大爷。“陆岐说。

　　九尾狐已经跳到柜台上了。它闻了闻那粒金粉。

　　它的耳朵立起来。

　　“这是——“它说。“麒麟的角屑。“

　　“麒麟。“陆岐说。“《山海经》里的麒麟？“

　　“不是。“九尾狐说。“《山海经》里没有麒麟。麒麟是更早的神兽。它比《山海经》里所有的兽都早。“

　　“那——“

　　“《山海经》是封条。但麒麟不在封条里。“九尾狐说。“麒麟是自己走的。它自愿离开人间几千年。它不该在这里。“

　　“那为什么混沌嘴里有麒麟角屑。“

　　九尾狐没说话。

　　它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混沌。

　　然后它跳到门口，尾巴立起来。

　　“有东西来过。“它说。

　　“什么时候。“

　　“很近。“九尾狐说。“就在我们出门这段时间。它进来过。它跟混沌接触过。然后它走了——因为它感觉到我们回来了。“

　　“麒麟来过我们店。“陆岐说。

　　“不是麒麟本身。“九尾狐说。“是带着麒麟角屑的东西。一个人，或者一只兽，带着一小块麒麟角——进来了。我们不在。它看了一圈。走了。“

　　“为什么混沌嘴里有——“

　　“它掉了一粒。“九尾狐说。“那东西从口袋里掉了一粒金粉。落到了地上。混沌滚过去了。它把金粉捡起来了——它什么都吃。“

　　陆岐的心跳又一次快了起来。

　　“所以——“他说。“有一个我不知道的第三方。“

　　“对。“九尾狐说。

　　“不是道门。不是青睐生物。“

　　“对。“

　　“是一个身上带着麒麟角屑的——“

　　“人或兽。“九尾狐说。

　　陆岐看着柜台上的那粒金粉。

　　阳光从店门口的玻璃照进来。金粉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陆岐突然想起来——爷爷的地图上有五个蓝圈。一个在临安——桃花巷。一个在青松陵园。

　　剩下三个蓝圈在哪里。

　　他掏出手机。看地图照片。

　　第三个蓝圈：BJ。

　　第四个蓝圈：泰山。

　　第五个蓝圈——

　　第五个蓝圈就在他脚下的柜台。

　　地图上的那个蓝圈，指着桃花巷这间店。

　　他慢慢抬头。

　　“狐大爷。“他说。“我爷爷的店——是一个激活点。“

　　九尾狐看了一眼柜台。

　　“我知道。“它说。“但是你爷爷从来没激活过。“

　　“那——“

　　“但是——“九尾狐说。“刚才那个带着麒麟角屑来的人——“

　　“它可能激活过这个点。“陆岐说。

　　“它可能——“九尾狐说。“已经知道你家的秘密了。“

　　陆岐坐在柜台后面的板凳上。

　　他手里那粒金粉，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不害怕。

　　他昨天还在因为道门在门口守着而担心。但现在——知道有一个“带着麒麟角的神秘来客“亲自闯进了他的店——他反而平静下来了。

　　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

　　爷爷的信里，第四条提到：“蓝圈是你看了就知道的。“

　　爷爷知道这五个激活点。爷爷知道它们的意义。爷爷把激活方法告诉陆岐——而不是做这件事——

　　是因为爷爷也知道——激活点可以被别人使用。

　　激活点不只属于陆家。

　　激活点属于所有——有资格激活的人。

　　而“带着麒麟角屑的神秘来客“——

　　显然有资格。

　　陆岐合上手机。

　　“林朝待会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说。“我跟她说——晚上我们加个班。“

　　“加什么班。“九尾狐问。

　　“研究麒麟。“陆岐说。“以及——“

　　“以及什么。“

　　陆岐看着柜台上的两只毛球。穷奇和混沌并排蹲着。混沌还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外吐陆岐拖鞋的碎片。

　　“以及——“陆岐说。“准备接客人。“

　　九尾狐转头看他。

　　“什么客人。“

　　“带着麒麟角屑的那个。“陆岐说。“它既然来过一次。它会再来。“

　　九尾狐安静了几秒。

　　然后它笑了一下。

　　它笑的时候嘴咧得跟狗笑差不多——完全不美观——但眼神是认真的。

　　“陆岐。“它说。

　　“嗯。“

　　“你爷爷那句话——'第七条林朝是个好姑娘'——“

　　“嗯。“

　　“我今天加一句。“九尾狐说。“'第九条：你孙子不是个软柿子。'“

　　陆岐没回答。

　　他把那粒金粉小心地放进了账本里——夹在今天的收支记录那一页。

　　他在账本上写：

　　4月20日收入：一粒麒麟角屑（来源不明，临安桃花巷宠物店内，疑为第三方入侵者遗落）

　　他合上账本。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狐大爷你要喝什么。“他问。

　　“绿茶。“九尾狐说。“龙井。不要茉莉。茉莉闹心。“

　　“我店里只有乌龙和大红袍。“

　　“那就大红袍。“九尾狐说。“凑合。“

　　“凑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九尾狐说。“我跟你爷爷说过一百遍让他买龙井。他死都不买。我跟你说第一遍你居然跟我说没有。“

　　“我才继承三天。“

　　“三天买得起。“九尾狐说。“桃花巷口的茶叶铺子三十八块钱一两的龙井。“

　　“那不就是要我买嘛。“

　　“我没说。“九尾狐说。“我只是在描述客观情况。“

　　陆岐把水烧上。

　　店里安静下来。

　　柜台上的毛球们在慢慢挪动。九尾狐跳上柜台，三只毛球并排坐着——一黄一黑一银。

　　混沌又吐出了一粒东西。

　　不是金粉了。

　　是——

　　一颗很小的牙齿。

　　人的。

　　陆岐盯着那颗牙齿。

　　九尾狐也盯着那颗牙齿。

　　“这个——“九尾狐说。“也不是混沌吃的拖鞋里的。“

　　陆岐没说话。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柜台桌面上。一粒金粉。一颗人牙。

　　来客不只是看了一圈。

　　来客在他店里——掉了两样东西。

　　一粒麒麟角屑。

　　一颗人的牙齿。

　　而他完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进来，又为什么掉了一颗自己的牙。

　　陆岐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把店门反锁了。

　　“狐大爷。“他说。“今晚就激活吧。“

　　九尾狐愣了一下。

　　“你说今天不激活的。“

　　“我改主意了。“陆岐说。

　　“为什么。“

　　陆岐指了指柜台上那颗牙齿。

　　“因为有人在我店里掉了东西。“他说。“而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这就是——“

　　“我爷爷说的——'非激活不可的理由'。“陆岐说。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毛球们。

　　看了一眼墙上爷爷留下的那本旧挂历——三月，翻到了红色的“清明“两个字。

　　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桃花巷。

　　巷子是空的。春天的风从东头吹到西头。一片从桃花树上掉下来的花瓣打着旋飘过玻璃门。

　　“今晚。“陆岐说。“去青松陵园。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