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来
崖顶比宇冥记忆中更荒凉。
他翻上最后一块岩石时,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左臂虽然复位了,但每用一次力都会发出抗议般的酸胀。脚底那个被唤醒的节点还在搏动,但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他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九天。
九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没有喝过一口干净的水。谷底的苔藓和虫卵只够让他不死,远远不够让他恢复体力。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走路都摇摇欲坠。
宇冥撑着地面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悬崖顶部的一片碎石坡,再往前是一片稀疏的林地。太古时代的树木与地球不同,树干漆黑如铁,树叶呈暗红色,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碎的窃窃私语。
他记得这个方向。
从这里往北走大约两个时辰,就能回到他生活了十五年的那个人族部落。那个把他当废物、当累赘、当不存在的地方。
宇冥没有犹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需要回去。那个部落里没有他的亲人——他穿越过来时就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被部落收留只是因为人手不够,需要一个干杂活的苦力。十五年来,没有人给过他一个真心的笑容,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他们叫他“废物”,叫他“凡体”,叫他“那个什么用都没有的东西”。
他不需要他们。
他从来都不需要他们。
宇冥走进林地,开始寻找食物。这是他当前最紧迫的问题——身体快要撑不住了,如果不尽快补充能量,脚底那个好不容易唤醒的节点很快就会再次沉睡。一旦沉睡,想要再次唤醒,难度会比第一次大十倍不止。
他认得一些可食用的植物。穿越十五年的生存经验告诉他,太古时代的植物虽然大多含有毒素,但总有一些是可以吃的。暗红色的浆果、铁色树木的嫩芽、岩石缝里的地衣——他一样一样地尝试,一样一样地分辨。
苦涩。酸涩。辛辣。有些吃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他不得不弯着腰呕吐,把胆汁都吐了出来。但他没有停。吐完了,擦擦嘴,继续找,继续吃。
他的身体在疯狂地吸收一切可以吸收的营养。丹田中的锚点开始缓慢地搏动,原初之力一丝一丝地恢复。脚底那个微弱的节点也重新变得稳定了一些。
宇冥靠着一棵铁色大树坐下来,闭着眼睛休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蹄声,是人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
宇冥睁开眼睛,手按在地面上,借力站起来。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干,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部落里的人。
为首的那个叫铁岩,是部落年轻一代中实力最强的战士,道宫秘境第二层,体内开辟了两处神藏。他身材魁梧,比宇冥高出整整一个头,虎背熊腰,双臂粗得像树根。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叫石牙,一个叫老鹿,都是部落的猎手。
他们手里拿着粗糙的石质长矛,腰间挂着兽皮袋子,看起来是在狩猎途中。
铁岩也看到了宇冥。
他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善意,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带着戏谑和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笑。
“哟,废物,你还活着?”
石牙和老鹿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种笑声宇冥听了十五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是嘲笑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嘲笑他“存在”本身——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废物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
宇冥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铁岩走过来,围着宇冥转了一圈,目光在他的身上扫来扫去。满身的伤痕、破烂的兽皮衣、苍白的脸色、微微发颤的双腿——铁岩看到的,依然是一个废物。
“你怎么从悬崖下面爬上来的?”铁岩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不相信,“那头凶兽没吃你?”
“爬上来就爬上来,哪那么多废话。”石牙插嘴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铁岩哥,别管他了,咱们还要追那头裂蹄兽呢。耽误了时间,天黑前回不去。”
铁岩没有动。他还在盯着宇冥,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判断它有没有用,值不值得捡起来。
“你一个人,从崖底爬上来了。”铁岩说,语气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废物,断了骨头,没有真气,没有法器,从万丈悬崖下面爬上来了。”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着宇冥。
“你是怎么做到的?”
宇冥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回答。他知道铁岩在怀疑什么——一个废物不可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回来。要么是他隐藏了实力,要么是他得到了什么机缘。无论是哪种可能,铁岩都想知道答案。
不是好奇,是贪婪。
宇冥在部落里待了十五年,太清楚这些人是什么德性了。他们嘲笑你的时候不需要理由,他们想抢你东西的时候也不需要理由。
“铁岩哥问你话呢!”石牙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就要来推宇冥。
宇冥侧身避开。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是本能反应。但铁岩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个废物的反应不可能这么快。
石牙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伸手又要来抓。这一次,他不是推,而是直接去抓宇冥的衣领。
宇冥没有躲。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石牙的手腕。
石牙是苦海境的修炼者,虽然只是最低级的轮海秘境第一层,但他的力量远超普通人。他一拳可以打出五百斤的力道,一只手可以掰弯铁条。
但宇冥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石牙的脸变了。
不是疼。
是被“固定”住了。
宇冥的脚底,那个被唤醒的节点在这一瞬间剧烈搏动了一下。一股微弱的力量从大地涌上来,沿着他的身体传到了右手。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稳固”——他的手变得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锁住了石牙的手腕。
石牙挣了一下,没挣动。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但那只手就像是长在了宇冥的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铁岩的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缝。
宇冥松开了手。
石牙踉跄后退了两步,捂着手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骇。他看了看宇冥,又看了看铁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宇冥收回手,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铁岩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宇冥的背影消失在铁色树林的深处,眼神越来越深。
石牙和老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良久,铁岩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废物……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