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术比试余波未平,乾元殿内喧嚣骤敛,气氛沉如寒潭。
叶玄胜得干脆利落,一石投湖,涟漪震彻四方。
大夏朝臣扬眉吐气,腰背挺得笔直;西凌、东华使者低声私语,望向叶玄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与忌惮。
北炎人生性剽悍,最敬强者,炎阳上人主动举杯敬酒,已是最直白的认可。
唯独苍月国使团席位,寒气刺骨,气压低得骇人。
主使面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手中玉杯几欲碎裂。
阴无咎静坐如蛰伏毒蛇,周身戾气凝而不散,偶有目光扫过叶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七窍幻心莲被当众赢走,不只是奇珍尽失,更是在四国使节面前,被狠狠践踏颜面,奇耻大辱,刻骨铭心。
夏皇将殿中诸色尽收眼底,心底快意翻涌,面上依旧沉稳如岳。
他举杯朗声道:“丹道切磋,互有长短,本是常事。太子年幼侥幸得胜,承诸位相让。朕敬诸位一杯,愿五国邦谊,如琼浆弥香。”
天子举杯,满殿躬身应和,方才波澜暂被压下。
丝竹雅乐重响,宫娥轻步穿梭,勉强将气氛拉回宾主尽欢之态。
偏有人,不肯让这场盛宴平稳落幕。
酒过数巡,北炎虬髯主将不耐文绉绉的比试,洪声震殿:“陛下!饮酒听曲、观人炼丹,虽雅却少豪气!既以武会友,不若痛快切磋!我北炎儿郎擅刀枪拳脚,不知大夏可有好儿郎敢下场,让我等开开眼界!”
一言既出,殿内刚缓的气氛,骤然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北炎以武立国,民风彪悍,军中高手如云。
此刻提比武,绝非助兴,是要将较量从丹道文斗,引向修为武斗!
目标直指风头正盛的大夏,直指太子叶玄所代表的大夏年轻一辈。
夏皇眸光微凝,尚未开口。
下首武将列中,一员年轻将领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抱拳:“陛下!臣虎贲卫中郎将陈闯,愿与北炎勇士切磋,以助酒兴!”
陈闯出身将门,筑基后期修为,皇都年轻一辈顶尖好手,性子刚烈,早已忍不下北炎挑衅。
夏皇略一沉吟,看向北炎主使:“爱卿以为如何?”
北炎主将仰天大笑:“爽快!阿史那咄苾,你去陪他玩玩,点到为止!”
“遵命!”
一名身形如铁塔的粗犷青年应声起身,半裸臂膀上狼头纹身狰狞,脚步落地,殿砖微颤。
筑基后期,体法双修,气血狂暴,远胜同阶修士。
两人立于殿中空地,略一行礼,瞬间战作一团。
陈闯长枪如龙,灵动迅疾;阿史那咄苾双刀大开大合,肉身硬撼枪芒,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二人修为相当,一时难分难解,灵气罡风四溢,引得满殿注目,喝彩此起彼伏。
叶玄的心神,却未全然落在此番比武之上。
他神识强度,远超在场绝大多数修士。
借着比武掀起的灵气乱流、众人注意力被引开的空隙,他敏锐捕捉到几缕微不可察的异常。
最先察觉的,便是苍月国方向。
阿史那咄苾一刀劈出,势大力沉,气劲横扫全场。
叶玄清晰看见,阴无咎干枯手指,极隐蔽地轻轻一弹。
一缕无色无味、却能引动他体内月华灵力微颤的阴毒气息,混杂在狂暴气劲与尘土之中,悄无声息飘向御座!
气息淡薄至极,若非他对噬灵奇毒这类阴毒之力格外敏感,又始终道心戒备,绝无可能察觉。
是毒?还是引动旧毒的引子?
叶玄心头猛地一震,目光急锁御座上的夏皇。
父皇依旧含笑观赛,可握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一瞬。
眉心那道靠丹药强行压制的青黑之气,竟悄然浓重一分。
变化微不可查,落在有心人眼中,却是致命破绽!
几乎同一瞬,叶玄余光瞥见女眷席位。
慕容雪身躯微微一僵,低垂眼帘骤然抬起,飞快扫过御座,又迅速垂下。
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了然,被他精准捕捉。
她果然能感应到此气!
这气息,莫非与凝露有关?是加速毒发的引子?
阴无咎竟敢在大殿之上,暗中对父皇下手?!
另一侧,东华国席位,那位曾对慕容雪微笑的月白锦袍公子,缓缓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桌面。
目光平静扫过御座、苍月使团、叶玄,最终在慕容雪身上稍作停留,嘴角笑意更深,藏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阴谋的冷冽气息,被比武罡风遮掩,在殿内悄然蔓延,刺骨惊心。
叶玄心中杀意暗涌,道心却稳如磐石。
他清楚,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一旦打草惊蛇,反倒让贼人得逞。
唯有静观其变,伺机出手,方能一击破局。
场中激战,陡然升级!
阿史那咄苾久战不下,凶性被彻底激起,猛然暴喝一声,周身气血如狼烟冲霄。
双刀合璧,化作一道赤红狂暴刀轮,带着碾碎一切之势,朝陈闯碾压而去!
这一击,早已超出切磋范畴,杀意凛然,摆明要立威伤人!
陈闯脸色剧变,长枪急舞,化作重重枪影抵挡,可对方气势太盛,根本难以阻挡!
“够了!”
一声清越冷喝骤然炸响,并非出自夏皇,亦非在场官员。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掠出,后发先至,瞬间切入二人之间。
叶玄并指如剑,指尖月白光芒凝练至极,精准点在赤红刀轮最核心的力量节点之上!
“叮——”
清越脆响如玉石交击,并不剧烈,却让狂暴刀轮骤然凝滞,随即轰然溃散,化作紊乱气流四散。
阿史那咄苾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脸上满是惊骇。
陈闯被一股柔和之力稳稳送开,毫发无损。
叶玄负手立于场中,玄色太子袍服纤尘不染,目光平静看向北炎主将与阿史那咄苾,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比武助兴,点到为止。北炎勇士勇武,大夏将领亦不逊色,此战算作平手,莫因切磋伤了五国和气。”
他出手迅捷,举重若轻,一指破同阶修士全力一击,尽显深不可测的修为,以及对力量精妙入微的掌控。
更重要的是,他化解伤亡危机,又给北炎留足颜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北炎主将脸色变幻数次,终是哈哈一笑,掩饰眼底震惊:“太子殿下好身手!佩服!阿史那,还不谢过殿下手下留情!”
阿史那咄苾心有不甘,却明白,方才若非叶玄出手,他即便胜了也必付出代价,那指力若是攻向要害,他早已重伤。当即抱拳瓮声道:“谢太子殿下。”
叶玄微微颔首,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苍月席位,与阴无咎怨毒目光相撞一瞬,便淡然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随即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父皇,儿臣僭越了。”
夏皇望着殿中卓然挺立的儿子,眸中闪过欣慰与骄傲,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与痛楚,摆了摆手:“无妨,太子处置得当。比武助兴,到此为止,奏乐!”
就在乐声将起、众人心神稍懈的刹那——
“陛、陛下?!”
侍立在夏皇身侧的老太监,突然发出一声惊恐变调的惊呼。
御座之上,方才还面带笑意的夏皇叶承天,脸色骤然灰败,毫无征兆喷出一大口暗红近黑的淤血,染红御案上的珍馐与文牍!
他身躯猛晃,双目紧闭,径直向后软倒下去!
“父皇!!!”
叶玄的嘶吼,与满朝文武、各国使节的骇然尖叫,同时炸开。
整个乾元殿,瞬间坠入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浓重的血腥气,与令人窒息的恐慌,如瘟疫般疯狂蔓延。
阴谋,早已不再是隐约气息。
它化作冰冷刺骨的现实,在五国使者齐聚的盛宴之上,悍然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