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是在一阵尖刻的嘲讽中醒过来的。
“三殿下若还有半分自知之明,便该主动解了婚约,免得自取其辱!”
声音脆如银铃,字字却淬着冰刃。
他费力撑开眼皮,入目是雕梁画栋的宫殿穹顶,身下是冰凉刺骨的金砖地——自己正以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此间大殿中央。
头痛欲裂。
无数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天玄大陆,大夏王朝,三皇子叶玄,十六岁,聚气三重的修炼废柴,今日未婚妻携退婚书登门问罪……
而属于他自身的记忆,却更为磅礴浩荡:仙界丹尊叶玄,千年修为,遭挚友道侣联手背叛,丹炉被夺,肉身尽毁,最后自爆元神同归于尽……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
“我这是……夺舍重生了?”
叶玄心中剧震。
“三殿下莫不是摔傻了?”那女声再度响起,讥诮之意毫不掩饰,“若是听清了本公主的话,便在这退婚书上按个手印吧。”
叶玄勉强撑着身子抬头,循声望去。
龙椅之上,夏皇端坐,眉头紧锁。左侧立着两位华服青年,正是大皇子叶恒与二皇子叶辰,二人脸上皆挂着看好戏的戏谑。
大殿中央,一队月白宫装人马格外醒目。为首少女年约十五六岁,容颜俏丽,身着流云百褶裙,头戴明珠步摇,正是他的未婚妻——苍月国九公主,月清璃。
此刻她手中托着一卷金册,两侧侍女一人捧印泥,一人奉锦帕,架势摆得十足。
“玄儿,你……”夏皇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无奈。
叶玄快速梳理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听闻未婚妻前来退婚,急火攻心之下竟在殿前摔了一跤,脑袋磕在金砖上——才给了他这仙界丹尊可乘之机。
退婚的理由再简单不过:他叶玄是大夏公认的废柴,十六岁堪堪聚气三重,而月清璃已是聚气八重的天才,更被苍月国第一宗门皓月宗长老看中,即将收为亲传弟子。
“癞蛤蟆配不上天鹅”,这是近日皇都最流行的话。
“三弟,九公主也是一片好意。”大皇子叶恒上前一步,语气“诚恳”,“你资质平庸,若强守婚约,日后九公主修为高深、寿元绵长,你却垂垂老矣,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二皇子叶辰亦笑道:“大哥说得极是。三弟,男子汉大丈夫,该放手时便放手。”
叶玄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殿中众人皆是一怔——眼前的少年,气质竟与往日判若两人。那双素来低垂躲闪的眸子,此刻平静如深潭,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
“九公主。”叶玄开口,声音因刚掌控身体略显沙哑,“你说完了?”
月清璃柳眉微蹙:“三殿下何意?”
“我的意思是,”叶玄走到旁侧的椅子边,自顾自坐下,还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你要退婚,理由给得不够充分。”
“你!”月清璃俏脸一寒,“叶玄,本公主念在两国交好,才留你颜面。你非要我把难听的话都说尽吗?”
“请讲。”叶玄放下茶盏,抬了抬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
月清璃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好!那你听清楚了——我月清璃,苍月国九公主,皓月宗准亲传弟子,未来必成筑基,有望金丹!而你叶玄,大夏三皇子,年过十六仍止步聚气三重,此生能否突破七重都是未知!”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道不同,不相为谋。仙凡有别,强求无益!这个理由,够不够?”
殿中一片死寂。
夏皇脸色难看至极,却无从反驳——月清璃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大皇子与二皇子交换了个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浓。
然而,叶玄却笑了。
不是强颜欢笑,不是苦涩自嘲,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
仙凡有别?强求无益?
他前世身为仙界丹尊,炼制的丹药足以让凡人立地筑基,让金丹修士破碎重凝。在他眼中,所谓聚气筑基,不过是修真界最粗浅的入门罢了。
“九公主说得有理。”叶玄淡淡点头。
月清璃一怔,没料到他竟会附和。
可叶玄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色骤变:“不过,你既要退婚,总该把当年定亲的信物还回来吧?”
“信物?”月清璃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
那是一只通体碧绿、内蕴流光的蕴灵镯,是当年定亲时夏皇所赠,有温养灵力、辅助修炼之效。她这些年修为进境神速,这镯子功不可没。
“怎么,九公主想赖账?”叶玄挑眉,“退婚可以,信物归还,从此两清。否则传出去,倒像是你苍月国贪图我大夏的宝物,找个借口悔婚罢了。”
“你胡说!”月清璃气得满脸通红,“本公主岂会贪图你这区区……”
“既然不贪图,那就还来。”叶玄伸出手,掌心向上。
月清璃咬着唇,看向夏皇:“夏皇陛下,这……”
夏皇此刻心中却是一动。
他这儿子今日的表现,太过反常。往日的叶玄懦弱自卑,遇此等事早就躲起来哭了,哪敢如此针锋相对?
“玄儿说得对。”夏皇缓缓开口,“婚约既解,信物理应归还。”
月清璃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一咬牙,褪下手腕上的玉镯,重重拍在侍女捧着的锦帕上:“拿去!”
叶玄却不起身,只对旁侧的老太监道:“王公公,劳烦取来。”
老太监愣了愣,看向夏皇。见夏皇微微颔首,才连忙上前取回玉镯,恭敬地递到叶玄面前。
叶玄接过玉镯,入手温润,灵力流转。他随意摩挲两下,忽然道:“这镯子,被下了禁制。”
“什么?”月清璃猝然一惊。
“九公主佩戴此镯三年,难道没发现,每逢月圆之夜,修炼时总会灵力滞涩,经脉隐痛?”叶玄似笑非笑。
月清璃脸色骤变——确有此事!她一直以为是功法出了问题,难道竟是这镯子的缘故?
“此镯名蕴灵,实则内藏锁脉咒。”叶玄慢条斯理道,“长期佩戴,初期能加速聚气,却会在经脉中埋下暗伤。待到突破筑基时,暗伤爆发,轻则筑基失败,重则经脉尽毁。”
“你胡说八道!”月清璃身后的护卫厉声喝止,“此乃夏皇所赠,岂会有此歹毒禁制?”
“正因是父皇所赠,我才更要说清楚。”叶玄看向夏皇,“父皇,当年赠镯时,可曾有人经手?”
夏皇面色凝重:“此镯乃国库所出,由内务府呈上……”
话未说完,夏皇眼中寒光一闪。
内务府总管,乃是大皇子的人。
大皇子叶恒此刻脸色微白,强笑道:“三弟,你休要危言耸听!这镯子若真有问题,九公主佩戴三年,怎会修为精进如此之快?”
“问得好。”叶玄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因为下咒之人手法高明,将锁脉咒与聚灵阵相融。聚灵效果是真,锁脉隐患亦是真。就像在饭菜中掺了慢性毒药,吃时美味,毒发时却已入骨髓。”
他举起玉镯,对着殿外的阳光:“九公主若不信,我可当场破去禁制,让你看看此镯真容。”
月清璃将信将疑:“你……你如何证明?”
叶玄笑了:“简单。”
他伸出食指,在玉镯表面轻轻一抹。
动作随意得如同拂去灰尘。
可下一刻,玉镯碧光大盛,一道暗红色的符文自镯身浮现,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随即如冰雪般消融殆尽。
而玉镯的颜色,也从碧绿转为温润的乳白色,灵气波动比之前精纯了数倍!
“这……这是……”月清璃瞪大眼睛,满脸惊骇。
“这,才是真正的蕴灵镯。”叶玄随手将镯子抛向月清璃,“现在物归原主,你我两清。”
月清璃手忙脚乱地接住,感受着镯中流淌的精纯灵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能一眼看穿连皓月宗长老都未察觉的禁制?
他能随手抹去如此复杂的咒法?
这真的是那个人人耻笑的废柴三皇子?
“殿下……”月清璃的语气软了下来,“方才清璃言语冒犯,还请……”
“不必。”叶玄摆摆手,语气淡漠,“婚约已解,从此陌路。九公主请回吧。”
说罢,他转身对夏皇躬身:“父皇,儿臣今日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夏皇回应,叶玄已大步走出殿外。
留下满殿众人,面面相觑。
月清璃握着温润的玉镯,望着那个消失在殿外的挺拔背影,心中第一次涌起强烈的悔意。
她好像……错失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而大皇子叶恒盯着叶玄离去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阴鸷无比。
这个三弟,今日不一样了。
必须查清楚。
走出大殿的叶玄,脚步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摔倒。
“殿下!”两名贴身侍卫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叶玄摆摆手,心中苦笑。
方才在殿上,他不过是强撑着演完了那场戏。
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聚气三重的修为,经脉狭窄如丝,灵力稀薄如雾,刚才破解禁制调动的神魂之力,险些让这具肉身直接崩溃。
更何况,脑海中两段记忆仍在融合,头痛欲裂。
“回宫。”叶玄咬牙道。
他需要尽快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现状,检查身体,然后——重新开始。
前世丹尊的仇,要报。
今生废柴的辱,要雪。
那个月清璃,那个大皇子,还有记忆中所有的冷眼、嘲讽与欺辱……
叶玄抬起头,望向蔚蓝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世,应该会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