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雄夜袭靖王府的事,次日便传遍皇都。
坊间版本五花八门,有说靖王独对三千御林军,一声断喝便逼退千军;有说国师天降神兵,当场擒贼擒王;最夸张的,竟传靖王祭出一尊上古丹炉,炉中九条火龙呼啸而出,将御林军烧得哭爹喊娘。
但无论哪个版本,核心皆为一句——靖王叶玄,不好惹。
三日后清晨,靖王府门前长街,车马塞途,水泄不通。前来攀附的朝臣、世家子弟、皇都商贾,从府门排至街尾,人人手提珍馐礼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王公公,劳烦通报,下官礼部员外郎求见……”
“王公公,这是家父薄礼,还请转交靖王殿下……”
王公公立在府门前,额头沁汗,一边敷衍应酬,一边使眼色让护卫维持秩序。活了六十年,他从未见此盛况,便是当年大皇子最风光时,也无这般阵仗。
书房内,叶玄对窗外喧嚣充耳不闻,正翻看莫雨刚送来的密报。
“昨夜,镇国公陈擎天秘密出城,往西郊三十里外落霞山庄去了。一个时辰后,三人陆续入庄,经辨认,是吏部侍郎陈文、工部主事刘能,还有……户部尚书钱有财。”
叶玄指尖轻点“钱有财”三字,眸色微沉。
户部尚书掌国库钱粮,乃朝中实打实的实权人物,竟也与镇国公勾结?
“继续盯梢,切勿打草惊蛇。”叶玄抬手焚了密报,“另外,彻查钱有财底细,尤其是他这些年经手的国库账目。”
“是。”莫雨迟疑,“殿下,府外这些人……”
“礼单收下,人不见。”叶玄语气淡漠,“就说本王闭关炼丹,暂不接客。所有礼品一一登记,何人所送、何物、价值几何,半点不可疏漏。”
“殿下这是要……”
“看看谁是真心结交,谁是见风使舵,还有谁,别有用心。”
莫雨恍然,躬身退下。
叶玄行至窗边,望向府外长街。那些殷勤笑脸下的算计,他心如明镜。今日他得势,众人便蜂拥攀附;明日他若失势,这些人怕是跑得最快,踩得最狠。
朝堂如战场,人心似鬼蜮。
“殿下,”门外传来林婉儿清冷的声音,“丹堂本月支出账目,请您过目。”
“进来。”
林婉儿推门而入,递上账册,一身素白广袖裙,神色依旧清冷,眼神却无初时的孤傲,多了几分恭敬。
叶玄扫过账目,眉头微蹙:“本月药材采购,竟花了三万灵石?”
“是。”林婉儿躬身解释,“殿下要炼的几种丹药,主材皆为天材地宝,尤为‘九窍玲珑丹’,单是一株九窍灵芝,便值万金。再加之辅材、丹师薪酬、丹炉损耗……”
“知道了。”叶玄合上册册,指尖轻叩桌面。
钱,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他虽居靖王封号,享亲王俸禄,却仅够维持王府日常开销。炼丹、养暗卫、培植势力,桩桩件件皆是烧灵石的事。丹师会虽全力支持,却也不能总让旁人倒贴。
必须开源。
“婉儿,”叶玄忽然开口,“你可知皇都最赚钱的生意是何?”
林婉儿略一思索:“丹药、法器、符箓,皆是修士刚需,利润最高。只是这几门生意,早已被几大商会垄断,我们难以插手。”
“那皇都最舍得花钱的,是何人?”
“这……”林婉儿迟疑,“应是世家贵妇、豪门千金。她们为求容颜不老、青春永驻,一掷千金,眼都不眨。”
叶玄眸中精光一闪。
美容养颜的丹药?倒是个绝佳的思路。
前世在仙界,他炼过无数驻颜丹、美颜丹,对女修而言,这类丹药比顶级功法、法宝更受欢迎。此界灵气稀薄,高级丹药难以炼制,但简化版的美颜丹,绝非难事。
“你去找赵铁,让他打制一批小巧精致的玉瓶,要美观大气,尽显档次。再按这个单子准备药材……”叶玄随口报出一串药名,皆是养颜珍品。
林婉儿一一记下,眼中满是疑惑:“殿下要炼美容丹?”
“试试水。”叶玄勾唇,“先炼一百颗,取名‘玉颜丹’,定价……一颗一百灵石。”
“一百灵石?”林婉儿惊呼,“这、这会不会太过昂贵?”
“不贵。”叶玄摇头,“对那些贵妇而言,一百灵石换青春常驻,不过是白菜价。我们卖的从不是丹药,是身份,是面子。”
林婉儿似懂非懂,依旧领命退下。
叶玄坐回椅中,心中已有盘算。玉颜丹只是第一步,他要建的,是一个覆盖丹药、法器、符箓,乃至情报、运输的庞大商业网络。唯有手握海量灵石,才有与天机门抗衡的资本。
“殿下,”王公公再次敲门,声音恭敬,“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
叶玄起身:“请到前厅。”
前厅内,李公公已等候多时,见叶玄出来,连忙躬身行礼:“靖王殿下,陛下口谕,宣您入宫用膳。”
“现在?”
“是,陛下在听雨轩设了家宴,只请了殿下,还有四公主、五皇子。”
叶玄心中一动,只请他们三人?定是有话要说。
“有劳公公,我这便随你入宫。”
皇宫听雨轩,临水而建,四面环竹,清幽雅致。夏皇已换下龙袍,着一身月白常服,坐在窗边煮茶,四公主叶柔、五皇子叶峰侍立一旁,神色恭谨。
“儿臣参见父皇。”叶玄躬身行礼。
“免礼,坐。”夏皇指了指对面蒲团,“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叶玄入座,叶柔亲自为他斟上热茶,叶峰则显得局促不安——经绝命试炼与朝堂风波,他对这位三哥,早已从最初的同情,转为深深的敬畏。
“玄儿,”夏皇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周雄的事,你处理得极好。国师已禀明朕,若非你早有防备,昨夜皇都恐生大乱。”
“儿臣分内之事。”
“分内?”夏皇轻笑,“你可知,昨夜之后,朝中多少人上折子,弹劾你‘擅专弄权,结党营私’?”
叶玄神色不变,淡道:“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夏皇摇头,“朝堂之上,从无清者自清的道理。说你清,你便清;说你不清,你纵有百口,也难辩白。”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向叶玄:“朕今日叫你来,只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做太子?”
叶柔、叶峰同时身躯一震,满脸惊愕。
叶玄也愣了一瞬,他竟没想到,夏皇会问得如此直白。
“父皇,太子之事关乎国本,儿臣不敢妄言。”
“朕要听实话。”夏皇目光紧锁他,“老大倒了,老二死了,余下皇子中,老四年幼,老五……志不在此。唯有你,有手段,有心智,有担当。你若想,朕便立你为太子。”
叶玄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儿臣不想。”
“为何?”
“太子是众矢之的。”叶玄坦言,“儿臣如今已是风口浪尖,若再担太子之名,恐怕活不过三个月。”
夏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看得透彻。那你想要什么?”
“儿臣想要自保之力,想要肃清朝纲之力,想要……与天机门抗衡之力。”叶玄抬头,目光坚定,“至于太子之位,父皇觉得谁合适,便立谁。儿臣只求做靖王,做父皇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刀?”夏皇笑了,“好一把锋利的刀。但玄儿,你可知,刀太利,易伤主。”
“那便看握刀的人,有没有驭刀的本事。”叶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夏皇深深看了他半晌,忽然放声大笑:“好!好一个靖王!朕果然没看错人!”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向叶玄:“这是龙影卫的调令。龙影卫乃朕的暗卫,只听命于朕,从今日起,也听你调遣。人数不多,仅有三百,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叶玄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字,背面是苍劲的“龙影”二字,隐隐有威压散出。
“多谢父皇。”
“不必谢。”夏皇摆手,“朕给你权,是要你办事。三件事——第一,肃清朝中天机门余党;第二,彻查镇国公府的底细;第三,盯紧北境。朕收到密报,妖族近来蠢蠢欲动,恐怕……要开战了。”
叶玄心中一凛,北境若乱,大夏便危矣。
“儿臣明白。”
“去吧。”夏皇挥挥手,语气难得柔和,“记住,你是朕的刀,更是朕的儿子。刀可以断,儿子……不能死。”
叶玄躬身,声音铿锵:“儿臣,定不辱命。”
离开听雨轩,叶玄心情沉重。
北境将乱,朝中不稳,天机门虎视眈眈——这大夏,已是风雨飘摇。
而他,必须在这风雨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三哥。”身后传来叶柔轻柔的声音。
叶玄转身:“四姐。”
叶柔走到他面前,神色复杂:“三哥,方才父皇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真的要与天机门为敌吗?”
“不是我要与他们为敌,是他们容不下我。”叶玄淡道,“四姐,这皇宫之中,没有退路。不争,便是死。”
叶柔沉默良久,低声道:“那……你万事小心。镇国公府,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我母妃生前曾说,陈擎天……与妖族有往来。”
叶玄瞳孔骤缩:“当真?”
“母妃是听一位老宫人说的,真假不知。但那位老宫人,后来……暴毙了。”
叶玄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四姐。”
他转身离去,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镇国公与妖族有往来?若此事为真,那北境之乱,恐怕便不只是妖族入侵那么简单。
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浑。
回到靖王府,叶玄立刻召来莫雨。
“两件事,即刻去办。第一,彻查镇国公与妖族的往来,无论多细微的线索,都不可放过;第二,派人潜入北境,暗中调查边军动向,尤其是……有没有人私通妖族。”
莫雨领命,匆匆退下。
叶玄坐回书房,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深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他,早已做好准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盘棋,他下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