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赏丹会于皇宫百草园开席。
此地专植灵花异草，乃大夏丹道盛事的专属之地。今日园内红绸高挂，中央筑一座丹台，数十张紫檀木桌列于台上，玉盒瓷瓶错落，清冽药香袅袅散开，飘满全园。
台下分席而坐，皇子公主、后宫嫔妃、文武大臣各居其位。丹师会三位供奉端坐主位，居中白发白须的老者，正是三品丹师、丹师会首席供奉——青木真人。
叶玄来的稍晚，位置被排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刚落座，几道目光便扫了过来。大皇子叶恒、二皇子叶辰坐于前排，回头瞥他一眼，眼神晦暗不明。不远处，苍月国公主月清璃亦在，她是特邀观礼的贵客，正与几位贵女低语，偶尔看向叶玄的目光，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弟今日也来了？”
温婉女声自身侧响起，叶玄转头，见一身淡青宫装的少女立在旁，年约十七八，眉眼柔和，正是他的四姐叶柔。
原主记忆里，这位四姐母早逝，同他一般在宫中不受宠，却是少数对他存着善意的人。
“四姐。”叶玄颔首致意。
叶柔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前几日殿上的事我听说了，你很有骨气。但今日赏丹会，大哥二哥都备足了礼，你量力而行，莫要强出头。”
这话字字真心，叶玄笑了笑：“多谢四姐提醒，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台上青木真人缓缓起身，温和的声音裹着灵力，传遍百草园的每一个角落：“今日赏丹会，规矩照旧。诸位可将丹药、丹方呈上，由老朽与两位供奉品鉴。魁首得三品灵药赤血参一株，次者得二品紫灵花三朵，末者得一品灵石十枚。”
赤血参！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那可是能强气血、助聚气期修士破瓶颈的珍稀灵药，市面上有价无市，千金难买！
“我先来！”
华服少年应声起身，正是五皇子叶峰。他捧着玉盒快步登台，掀开盒盖，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的丹药卧在丝绒之上，“此乃聚气丹，出丹师会李供奉之手，助聚气期修士涨修为！”
台下低低的惊叹声起。聚气丹虽非稀世之丹，但出自供奉之手，品质有保，叶峰能弄到，也算有本事。
青木真人微微颔首，身侧红脸李供奉上前，捻起丹药细看，又凑到鼻端轻嗅，朗声道：“凡品上阶，成色七分，良品。”
叶峰面露得色，躬身退下。
紧接着，六公主、七皇子、八皇子等接连登台，呈上的丹药五花八门，止血散、清毒丸、安神香应有尽有，品质多在凡品中上阶，偶有凡品巅峰的，便引得全场侧目。
第八个登台的，是大皇子叶恒。
他从容起身，手捧锦盒，行至台前时，特意回头睨了叶玄一眼，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嘲讽。锦盒开启，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漫开，盒中一枚淡金色丹药静静躺着，表面三道云纹流转，流光溢彩。
“三纹养元丹！”
台下有人失声惊呼，青木真人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亲自起身走到台前。他捻起丹药，对着日光细看，又用指甲刮下些许粉末，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良久，青木真人缓缓开口：“凡品巅峰，成色九分，距灵品仅差一线。此丹固本培元，筑基期以下修士服之，大有裨益。”
哗——
全场哗然，这是今日现有的最高品质丹药！
叶恒躬身，语气谦卑：“此丹乃儿臣偶得，不敢私藏，特呈上来请真人品鉴。”
这话听着漂亮，可谁都清楚，这“偶得”背后，是数不尽的人力财力。
青木真人点头，将丹药归位：“不错，暂列第一。”
叶恒志得意满归座，路过叶玄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挑衅：“三弟，到你了。”
叶玄面色平静，仿若未闻。
随后登台的是二皇子叶辰，他呈上一张古旧丹方，称是古迹所得，记载着凝神露的药液配方。青木真人看过之后，淡淡评价：“颇有古意，却残缺不全，价值有限。”将其列为第五。
终于，轮到叶玄了。
他从角落缓缓站起，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嘲弄、冷漠，种种目光交织，落在他身上。月清璃也抬了头，美眸紧紧锁着那个走向丹台的少年，三日前的退婚风波，让她对这个“废柴皇子”的印象彻底颠覆，今日，他又会带来什么？
叶玄走上丹台，从怀中掏出一个粗瓷小瓶——那是最普通的药铺装劣丸的瓶子，瓶口竟还用破布塞着。
噗嗤——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三皇子这是来搞笑的？”
“这瓶子，我府上丫鬟都嫌粗陋。”
“怕是随便捏了些泥丸来凑数，毕竟来了总不能空手。”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叶恒摇头轻笑，叶辰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鄙夷，连青木真人都微微皱眉。丹道乃神圣之事，用这般粗陋的容器盛丹，本就是大不敬。
叶玄仿若未闻台下的嘲讽，拔开破布，倒出三颗灰扑扑的药丸，放在自备的粗陶碟中。
那药丸卖相极差，大小不一，表面粗糙，颜色晦暗，毫无半分丹药该有的光泽。
“这……这也配叫丹药？”李供奉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怒意，“三殿下，此物从何而来？”
“我自己炼的。”叶玄声音平静，无波无澜。
“你自己炼的？”李供奉声音陡然拔高，拍案而起，“胡闹！炼丹岂是儿戏？你从未接触过丹道，拿些泥丸充数，是对丹师会的亵渎！”
台下哄笑更甚，月清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本以为，叶玄能看破蕴灵镯的禁制，至少对丹道有几分研究，如今看来，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叶玄抬眸，看向青木真人：“真人可否品鉴？”
青木真人盯着碟中三颗药丸，忽然低低“咦”了一声。他缓缓起身，走到桌前，没有急着碰药丸，只是凑近轻嗅。
奇特的气味萦绕鼻尖，雨后泥土的清新，混着草木的涩味，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此物，用了哪些药材？”青木真人沉声问。
“黄精残渣、当归残渣、野马草、车前草，还有几味寻常野草。”叶玄据实回答。
“什么？！”李供奉怒不可遏，“用药渣和野草炼丹？简直荒谬！真人，此子分明是来捣乱的，当逐出会场！”
台下众人也纷纷摇头，用药渣炼丹，闻所未闻！这已不是丹术高低的问题，而是对丹道的公然侮辱！
可青木真人却抬手，制止了暴怒的李供奉。他拿起一颗药丸，指尖微微用力，药丸应声裂开。他细看断面，又刮下些许粉末放入口中，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这位首席供奉的身上。
青木真人闭目品味，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到凝重，再到极致的震惊！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叶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药丸，真是你亲手所炼？”
“是。”叶玄颔首。
“用了多久？”
“半个时辰。”
“炼药用的什么火？”
“普通炭火。”
“什么器具？”
“炒菜的铁锅。”
每答一句，青木真人的眼睛便亮上一分，到最后，他竟仰天大笑，三声“好”字裹着灵力，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真人，您这是……”李供奉满脸不解。
青木真人不理他，拿起第二颗药丸递给李供奉：“你尝尝。”
李供奉将信将疑接过，学着青木真人的样子刮粉品尝，片刻后，他脸色骤变，失声惊呼：“这……这药性……怎么可能？！”
药丸入口苦涩，却转瞬化作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脑门。方才因暴怒而烦躁的心绪，瞬间平复，灵台一片清明！
药效虽微弱，却实打实的有宁神静心之效！
用药渣和野草，炼出有实际功效的丹药？这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丹道的认知！
“你也尝尝。”青木真人又将第三颗药丸递给另一位供奉，那人品尝后，亦是面露惊容，满眼的不敢置信。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叶恒坐不住了，猛地起身：“真人，此药究竟……”
青木真人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此丹虽品相粗陋，药效微弱，但诸位可知，它以药渣为主材，野草为辅，凡火凡锅，半个时辰成丹！”
他环视全场，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这意味着，炼此丹者，对药性的理解已至化境！能于无药处寻药，于废物中取精，化腐朽为神奇！此等丹道造诣，已得‘万物皆可入药’的真意！”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懂了青木真人的话，他评价的从不是丹药本身，而是炼丹者的丹道境界！
“可是……”李供奉仍不死心，“这药丸的品阶，终究是凡品下阶，甚至不入流……”
“凡品下阶又如何？”青木真人坦然道，“诸位试想，若给此人上好的药材、丹炉、地火，他能炼出何等丹药？”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是啊！用药渣野草都能炼出有效丹药，若给他正规的炼丹资源，那后果不堪设想！
月清璃猛地站起身，美眸中满是震撼，怔怔地看着台上的少年。叶恒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叶辰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忌惮。而角落的四公主叶柔，捂着嘴，眼中泛起泪光，满心都是为弟弟的欢喜。
青木真人看向叶玄，眼神热切：“三殿下，老朽可否请教几个丹道问题？”
“真人请讲。”叶玄躬身，姿态谦和。
“你如何想到用野马草，调和黄精与当归的药性冲突？”
“黄精补气，当归活血，二者一静一动，本有相冲。野马草性温而韧，如桥梁可通二药性，且其草茎中空，能导引药力，避免郁结于体。”
“车前草利尿，在此丹中，作用为何？”
“药渣杂质繁多，车前草的利尿之效，可助排出杂质残留，避免丹毒滋生。”
“为何用炭火，而非炼丹常用的文火？”
“药渣药性已失大半，需猛火逼出残余精华。文火温吞，反会令药性彻底消散，无一丝存留。”
一问一答，行云流水，叶玄的回答字字珠玑，切中丹道要害。每答一句，青木真人的眼中便多一分赞叹，到后来，这位三品丹师竟如求学的弟子一般，频频点头。
台下众人早已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被全皇宫耻笑的废柴三皇子吗？这般丹道见解，这般药理知识，怕是丹师会的不少正式丹师，都未必能及！
问答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结束时，青木真人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转向台下，朗声道：“今日赏丹会，魁首——三皇子叶玄！”
“什么？！”叶恒霍然起身，怒声质问，“真人，三弟的丹药不过凡品下阶，我的养元丹乃是凡品巅峰，为何魁首是他？！”
“叶恒殿下。”青木真人打断他，语气严肃，“丹道之妙，不在丹成品阶，而在丹心丹意。三殿下以废料成丹，已展露宗师之姿。而你的养元丹虽好，却是他人所炼，于你而言，不过是件寻来的宝物罢了。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这话字字诛心，直接点出叶恒不过是靠资源堆砌，而叶玄，凭的是实打实的丹道本事。
叶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腔怒火却无从发泄，最终只能咬牙归座，眼中寒光闪烁，死死盯着叶玄，恨意毕露。
叶玄从青木真人手中接过盛放赤血参的玉盒，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背后无数道目光刺来，羡慕、嫉妒、怨恨、震惊，种种情绪交织，他却面色如常，躬身谢礼，转身下台。
经过月清璃身边时，他脚步未停，仿若她只是路边的空气，未曾停留半分。
月清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她看着那个曾经被自己鄙夷、退婚的少年，此刻手捧赤血参，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向角落，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退掉的，从来不是一块顽石，而是一块尚未雕琢、潜力无限的璞玉。
赏丹会，最终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落下帷幕。
叶玄正欲离开，一名道童匆匆走来，躬身低声道：“三殿下，青木真人有请，烦请随小仙童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