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破霄,太医院后院渐起人声。
叶玄隐于古银杏繁茂树冠之中,神识敛入暗影,与残夜气息相融,目光如寒刃,死死锁着下方那座雅致小院——太医院副院正刘谨的居所。
院门紧闭,院内死寂,全无主人安寝之态。
叶玄灵识微探,指尖悄然绷紧。
院内藏着一缕被强行压制的焦躁灵力,起伏紊乱,绝非沉睡修士该有的平缓圆融。
他屏息蛰伏,一炷香转瞬即逝。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推开,身着太医常服、面白微须的五旬老者缓步而出,正是刘谨。他手提药箱,神色平淡,似是按例前往前院当值。
可叶玄看得真切——此人踏出院门刹那,脚步微不可查一顿,眼角余光飞速扫过墙角那丛夜来香,旋即若无其事地朝前院行去。
叶玄眸中寒芒微闪,并未立刻尾随。
待刘谨身影远去,他身形如鬼魅飘落,足尖不沾半点尘埃。神识扫过花根,一枚与泥土同色、不细看难辨的指甲盖大小扁平石块,被他灵息裹住摄入手心。
石块背面,隐有极浅刻痕,绝非天然成形。
他不动声色将石块收入袖中,再度掠回树梢,神识如丝,牢牢锁住刘谨背影。
刘谨并未径直前往前院大堂,反而拐入通往御药房旁僻静厢房的回廊。那厢房是太医轮值休憩、处理文书之地,此刻天色尚早,空无一人。
刘谨入内片刻便再度走出,药箱依旧提在手中,可腰间那枚刻着“谨”字的青玉佩,已然消失无踪。
叶玄未曾贸然闯入,唯恐留下痕迹打草惊蛇,只将厢房位置暗记于心,继续暗中尾随。
前院之中,低阶医官与学徒已然忙碌。
刘谨神色如常与同僚寒暄,问询陛下急症后各宫应对,安排当日轮值与药材清点,一副勤勉尽责之态。
可叶玄灵识敏锐,一眼洞穿微末——他与药材入库管事交谈时,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空荡处,眼神数次飞快飘向御药房,转瞬即逝。
“他在等什么?又在确认什么?”
叶玄心中道心微震,疑窦暗生。
药渣被刻意清理,加之刘谨此番种种异常,嫌疑已然牢牢钉在此人身上。他分明在确认某事是否办妥、是否安全无虞。
静观半个时辰,刘谨除处理公务外再无异常。
叶玄心知再盯下去亦是徒劳,反倒极易暴露身形,当即敛去周身灵息,悄无声息退离太医院地界。
他未返回东宫,径直前往皇城司一处秘密据点。
此处是陆炳心腹才知的安全屋,出示令牌踏入密室,叶玄立刻召见在此候命的陆炳。
“刘谨?”
陆炳听完叶玄的简述与怀疑,眉头紧锁,“此人是三朝老臣,在太医院任职近四十年,医术精湛,尤擅养生调理,深得先帝与当今陛下信重。陛下近五年日常脉案与调理方剂,多由他把关。为人谦和谨慎,不结党不营私,在太医中风评极佳,若他是内鬼,实在令人心惊。”
“越是看似无瑕,越易包藏祸心。”
叶玄语气冰寒,道心笃定如磐石,取出那枚石块,将玉佩消失的细节一一告知,“给我查!彻查他二十年内所有行踪、接触之人、经手特殊病例,连同他全家财务、亲眷脉络一并查清。重点盯苍月国、皓月宗、天机门,以及皇都隐秘势力,今日与他接触的药材管事,也秘密调查。”
陆炳肃然领命:“殿下放心,臣必动用最隐秘得力之人,绝不打草惊蛇。”
“暗中行事,宁可慢,不可错,更不可泄露分毫。”
叶玄叮嘱完毕,道心微转,话锋陡然一沉,“除刘谨外,另有一人,嫌疑更重。”
“殿下所指是?”
“御前总管,高无庸。”
叶玄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道心之中杀意已悄然滋生,如寒泉暗涌。
陆炳瞳孔骤然收缩:“高公公?他是陛下潜邸旧人,伺候近四十年,忠心耿耿深得信重,执掌整个内廷事务,陛下饮食起居、汤药呈送,皆经他手……”
“不错。”
叶玄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剑,灵识威压隐隐透出,“正因为他是御前总管,掌控父皇饮食汤药,他若想下手,机会比刘谨更多,手段也更隐蔽!昨夜父皇所服养心归元汤,记录显示,最后呈送御前的太监,正是高无庸!”
“殿下是怀疑,刘谨在药中动手脚,高无庸在呈送环节做文章,二人根本是同谋?”
陆炳倒吸一口凉气,若当真如此,陛下身边已然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不无可能。”
叶玄沉声道,道心推演之下,诸多细节已然串联成线,“你可记得父皇毒发之时,第一个冲上去搀扶、高呼传太医护驾的是谁?并非贴身老太监德顺,而是高无庸。他当时惊慌失措情真意切,看似毫无破绽,可冲上去的时机太过及时,位置恰好挡住身后众人视线,尤其是苍月国使团方向。”
陆炳脸色骤变:“殿下是说,他在掩饰什么,或是配合外人行事?”
“本宫仅是怀疑。”
叶玄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道心依旧澄明如镜,“高无庸身份特殊,执掌内廷多年根深蒂固,无确凿证据动他,极易引发内廷动荡,令幕后黑手警觉。可他若为内鬼,危害远超刘谨。他明在众人眼前,暗掌内廷隐秘,抹除痕迹比刘谨容易百倍。”
“那殿下之意是?”
“双管齐下。”
叶玄指尖轻叩桌面,灵力微漾,道心算计已然成型,“刘谨这边,由你皇城司秘密调查,从外围入手查其关系财务。高无庸这边,本宫亲自应对。本宫如今监国,有充足理由召见问询,你再安排高无庸不识的可靠眼线,死守养心殿汤药饮食环节,只记录动向,不做任何干预。”
“臣明白!”
陆炳心领神会,这是外松内紧,麻痹对手的同时布下天罗地网。
叶玄又取出一只盛有微量药渍的玉瓶:“这是御药房墙角找到的汤药残留,立刻安排最可靠的药师隐秘分析成分,严查异常毒素,参与者事后暂时隔离,绝对保密。”
“是!”
陆炳郑重接过,指尖微沉,知此物事关重大。
“还有,暗中查清高无庸宫外亲眷弟子,有无体弱需珍稀药材救治之人。”
叶玄眸色深沉,道心已然预判出两种可能,“胁迫或是利诱,皆有可能。切记,所有调查务必隐秘,宁可无功,不可暴露。”
“臣遵命!”
陆炳领命离去,密室中只剩叶玄一人。
他立在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道心之中一片澄明,却又覆着一层寒冰。
刘谨掌药,高无庸掌送,二人皆有重大嫌疑,或许同谋,或许皆是棋子。
父皇所中之毒绝非一日之功,布局如此之深,所图绝非大夏皇权,恐怕是整个江山社稷。
一张无形大网笼罩皇城,网心便是昏迷的父皇,与他这位刚监国的太子。
“不管你藏得多深,幕后有何手段,”
叶玄低声自语,道心坚定如磐,杀意透骨,周身灵息微凛,“本宫必以道心起誓,将你连根揪出,让你付出血的代价。”
他转身踏出密室,下一步,便要会一会这位侍奉三代帝王的御前总管,从这只老狐狸身上,揪出阴谋的蛛丝马迹。
嫌疑人已然浮现,这场深宫狩猎,正式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