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边荒混沌瘴气
死寂如墨,泼洒在染血的战场。
岩壁之下,赤溟单膝跪地,浑身浴血。
左肩塌陷,右臂垂落,胸前血洞翻涌血沫,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她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熔金般的眸子凝作琥珀,冷冽目光钉在两名神将身上,无怒无杀,只剩九幽黄泉般的漠然,比狂啸更慑人。
她在赌。
赌濒死硬撑的凶煞姿态,赌凌霄神将瞬毙的余威,赌恐惧能压垮对方的职责与仇恨。
时间在死寂中拉扯,一息如百年。
持枪神将与缚神索神将面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袍。
握兵的指节泛白颤抖,目光在凌霄冰冷尸身与血池里爬出的赤溟之间反复游移,心胆俱裂。
上前报仇?
理智嘶吼:赤溟已是强弩之末,联手一击必能斩灭。
本能却在尖叫抗拒。
这凶物太诡异,太疯魔。
明明早该魂飞魄散,却总能在绝境爆发出同归于尽的杀招。
凌霄玄仙中期修为,手握破煞斩魔刀,三人合围,竟被她以惨烈妖异的方式反杀。
他们上去,真能活?
还是沦为她死前垫背?
凌霄已死,擒拿夜玄的目标早已渺茫。
带回一具半死之躯,功劳微薄,却要赔上性命,不值得。
两人眼神交错,皆读出心底的怯意。
持枪神将喉间滚动,握枪的手悄然松了半分。
“她不动了。”缚神索神将声音干涩发颤。
赤溟纹丝不动,唯有胸口微伏,证明一息尚存。
那道冷眸,依旧如冰锥刺心。
僵持。
数息过后,持枪神将咬牙低喝:“此地凶险,凌霄陨落,需即刻回禀!这凶物身中阴蚀之伤,绝无活路!夜玄气息死寂,眉心留幽主印记,带回亦是祸患!留在此地,听天由命!”
这话,不过是给自己退走找个台阶。
缚神索神将眼底挣扎一闪而逝,望向赤溟的眼,恐惧彻底压过战意,连连点头:“有理!当速报凌霄陨落、夜玄被幽主标记之事,不可耽搁!”
两人瞬间达成一致——撤。
“走!”
持枪神将最后忌惮瞥了赤溟与昏迷的夜玄一眼,转身化作金光疾射而去,唯恐慢一步被暴起反杀。
缚神索神将收了金索,头也不回紧随其后。
两道金光迅速没入灰黑混沌瘴气,破空声渐远。
直到那两道气息彻底消散,赤溟强撑的身躯猛地一颤。
“噗通。”
她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扑倒在地,脸颊磕在冰冷岩地,溅起微尘。
剧痛、冰冷、麻木、生机飞速流逝的空虚,如潮水将她吞没。
眼前漆黑,万籁俱寂,唯有心脏沉重跳动,如丧钟敲在神魂深处。
赌赢了。
他们吓跑了。
可我……也要死了吗?
意识沉向冰冷深海,最后一丝感知,是岩壁下夜玄那微弱却未断的气息,还有右腕赤红发丝间,几乎感知不到的一缕秩序之线。
不。
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赤溟唇瓣微颤,发不出半点声响。
混沌凶物骨子里最顽固的求生欲,混着一丝连她都不懂的执念,如星火在将熄的生命之火中猛然炸开。
“呃……啊……”
她喉间挤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残破身躯剧烈颤抖。
暗红鳞甲遍布裂痕焦痕,干涸血管、碎裂骨骼、被异种能量侵蚀的脏腑,竟以燃烧本源的方式,榨出最后一丝混杂煞气、生机碎片与神魂本源的力量。
这不是疗伤,是不计后果的回光返照。
“轰!”
一缕稀薄却凌厉的暗红煞气腾起,强行驱散沉沦冰冷,换来焚身剧痛,却让她沉沦的意识夺回刹那清明。
“动……起来……”
赤溟在心中狂吼,以意志操控濒临崩解的肉身。
她以右臂手肘撑地,一点点撑起扑倒的身躯,每动一下,筋骨齐裂、伤口崩开,鲜血狂涌,她却恍若未闻。
目光艰难转向岩壁下的夜玄。
他靠坐原地,眉心幽印暗沉,气息冰冷死寂。
不能留他在此。
追兵必带更强者折返,沉沦之渊凶险莫测,幽主印记虎视眈眈,留在此地,夜玄必死无疑。
她答应过,听他的话,在他找到路之前。
路未寻到,他亦未死。
那么……
赤溟熔金眸中星火微弱却倔强,咬紧牙关,牙龈渗血。
以双臂为支点,拖着残破身躯,一寸寸朝夜玄爬去。
动作僵硬如锈死傀儡,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短短数丈,宛若天堑。
每一次挪动,都如踏刀山、过火海。
回光返照的力量飞速流逝,眼前发黑,意识愈发沉重。
终于,她爬到夜玄身侧。
望着他苍白如纸、眉心幽印如烙印的脸庞,赤溟喘息着,伸出沾满血污、颤抖不止的右手,抓住他的手臂。
入手冰寒,几无活人温度。
唯有右腕那缕赤红发丝,牵连着一丝微弱奇异的联系。
赤溟深吸一口气,肺部如被万针穿刺。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夜玄沉重身躯拽起,扛在自己残破的右肩。
“呃——!”
巨重压下,碎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她眼前一黑,几乎昏死。
却死死咬住舌尖,以剧痛换清明,强行稳住身形。
不能停。
必须离开。
离开这片血染死地。
去往……更深处。
赤溟扛着夜玄,摇摇晃晃站起身。
身躯如狂风中枯草,随时会倒,可那双即将涣散的熔金眸,死死盯着前方——混沌瘴气更浓、能量更粘稠、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深处。
那里是纯粹混沌,是绝地。
却也是天网难及、神庭追兵不敢轻入的生路。
是生是死?
她不知,也没得选。
赤溟抬步。
第一步踉跄欲倒。
第二步稍稳,鲜血顺着腿脚滴落,在身后留下断续血迹。
第三步、第四步……
速度慢如拖山陷沼,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与混沌尘埃中,发出粘稠刺耳的声响。
周遭混沌瘴气愈发浓烈。
不再是外围温和能量乱流,而是灰黑如活物、带着腐朽侵蚀之力的毒瘴。
阻视线、扰神识、附骨噬身,与她体内煞气交织冲撞。
忽而炽热如熔炉,忽而奇寒冻神魂。
细碎哀嚎幻听入耳,扭曲怪诞幻象袭神。
这便是边荒深处的混沌瘴气。
沉淀万纪元,混杂混乱法则、负面情绪、古老怨念的真正剧毒。
赤溟扛着夜玄,在浓得化不开的毒瘴中艰难跋涉。
无方向、无目标,只本能朝瘴气更浓、更混乱、更安全的方向走。
回光返照之力彻底消退,剧痛、冰冷、麻木再次啃噬意志。
眼皮重如千斤,呼吸艰难,扛着夜玄的肩膀早已麻木,仅靠执念机械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几百丈或是数里。
就在她最后一丝力量即将耗尽、身心俱溃之际——
前方灰黑瘴气,竟稀薄了几分。
隐约可见一片被漆黑骸骨怪石环绕的洼地,中央地面不是混沌岩,而是泛着暗哑微光的黑色细沙。
更奇的是,此地瘴气流动迟缓,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静滞之感。
这里……能暂歇片刻?
这个念头击穿最后防线。
赤溟再也撑不住,扛着夜玄踉跄冲入洼地,脚下一软,两人重重摔在黑色沙地上。
“噗……”
赤溟侧倒压在夜玄身上,又喷出一口无生机的暗红血沫。
她想撑身查看夜玄状况,手臂一软,彻底失去力气,眼前彻底坠入黑暗。
意识沉沦最后一瞬,她勉强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夜玄。
他依旧苍白冰冷,眉心幽印如沉睡死神。
可他还在。
这就够了。
熔金眸子缓缓闭上,最后一点星火彻底熄灭。
洼地重归静滞,混沌瘴气缓缓笼罩。
两具浴血身影如破布娃娃,气息微弱到近乎湮灭,静静躺在黑沙之上,被扭曲怪石环抱。
如两枚,被遗忘在时光与混沌角落的染血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