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暂歇,与沉默的少女
黑暗。
粘稠冰冷,能溶魂蚀骨的黑暗。
无梦无光,无声无息,只有窒息虚无,与神魂被冰冷锁链拖拽、不断沉向深渊的坠落感。
不知过了一瞬,还是永恒。
一丝带着沙砾感的冰冷触觉,如石子投潭,在赤溟近乎停滞的意识上,漾开微不可查的涟漪。
紧接着,是痛。
不是之前撕裂灼烧的剧痛,而是深入骨髓、浸透神魂的钝痛与空虚。
如被掏空一切,只剩千疮百孔的冰冷躯壳,在无声哀鸣。
“呃……”
细若蚊蚋的呻吟,从她干裂沾血的唇间溢出。
睫毛如冰封蝶翼,极缓极难地颤动。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她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撬开沉重如粘的眼皮。
模糊晃荡、灰黑重影的世界,映入暗淡的熔金眸中。
最先入目的,是低垂蠕动的灰黑混沌瘴气天穹。
光线黯淡如暮日余晖,被厚厚污纱遮蔽。
然后,是近在咫尺的侧脸。
苍白沾血,眉心一点幽暗印记——是夜玄。
他仍躺在身侧,鼻息微弱近乎停滞,带着冰冷死寂。
依旧昏迷,双目紧闭,长睫投下浅影,面容平静如雕塑,唯有眉心幽印,如不散阴霾,暗藏凶险。
赤溟怔怔望着他,许久未动。
意识如生锈齿轮,艰涩转动。
没死。
两人都没死。
只是离死,也只差一线。
她清晰感知自身状况:经脉寸断,脏腑碎裂,骨裂无数,煞气本源近乎枯竭。
那回光返照,燃尽了她最后根基。
右臂阴寒之力被煞气暂压,却依旧麻木冰冷;左肩彻底废弛,连痛觉都模糊。
唯一庆幸,是胸前背后贯通伤,因失血与瘴气侵蚀,结了一层暗红血痂,暂时止血。
可这不过是把内部溃烂封存,绝非痊愈。
她活着,只剩一口气,随时会断。
至于夜玄,赤溟完全无法判断。
生机近乎断绝,唯有眉心幽印与右腕赤红发丝间,一缕微弱冰冷的秩序波动,证明他还存在。
这里是何处?
赤溟艰难转颈,扫视四周。
怪石环绕的洼地,黑沙细腻泛微光,瘴气流动迟缓,带着静滞之感,比外界稍温和,却依旧腐朽噬体。
像是天然隐蔽的避风港。
地形与黑沙形成特殊力场,隔绝外界狂暴乱流与危险感知。
他们如何到此?
记忆碎片翻涌:血腥、剧痛、冷眸、燃本源、漫长爬行、沉重跋涉……最后是这片洼地,与彻底黑暗。
是她。
是她以早已该崩解的身躯,扛着他,在毒瘴中不知走了多远,最终力竭倒下。
为何?
赤溟自己也茫然。
是那个冰冷约定?是他说要寻不那么痛的路?是他是唯一一个那样看她、对她说话的人?
还是在神庭围攻、幽主注视下,他们成了这混沌天地间,唯二伤痕累累、不被容纳的异类?
同病相怜?相依为命?
或是不甘心无声死去,拉着这个“同类”共坠未知?
她不知。
复杂情绪如洼地瘴气,在冰冷心湖漫开,却掀不起波澜。
她太虚弱,连思考都成奢侈。
“咳……咳咳……”
喉间铁锈痒意泛起,赤溟低声咳嗽,牵动胸口伤口,闷痛袭来。
她强行忍住,不敢咳重,怕震裂脆弱血痂。
喘息片刻,目光重回夜玄身上。
不能等死。
她需恢复一丝力气,处理伤势,应对危机。
夜玄也需一线生机,万一他能醒,万一他真知道出路?
赤溟尝试调动残存煞气,回应她的,只有经脉刺痛与深入骨髓的虚弱。
不行。
以她此刻状态,主动吸纳混沌能量,只会引爆体内异种能量冲突,当场毙命。
她需要温和、能缓慢吸收的生命本源之物——混沌灵材、妖兽内丹。
可此地,只有黑沙、怪石、毒瘴,一无所有。
赤溟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夜玄。
他道袍残破染血,材质却非凡,身上或许藏有丹药、法宝,或是那枚引动宇宙自检的银色符箓残骸?
念头一起,再难压制。
她缓缓伸出能动的右手,指尖颤抖,探向夜玄胸前。
动作缓慢,带着迟疑,与一丝冒犯般的不安。
指尖触碰到冰冷污秽的玄色衣料,坚韧古老,带着时光沉淀气息。
她轻摸索,寻找内袋与储物波动。
夜玄昏迷不醒,毫无反应,唯有眉心幽印,在灰暗光线下似微闪,又似错觉。
片刻后,赤溟指尖在他心口位置,触到一枚硬物。
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温润带冰寒,与他身体的死寂截然不同。
此物紧贴肌肤,似与他体内气息相连。
赤溟微顿,轻轻挑开衣襟,取出硬物。
入手沉凝,是半掌大小的古朴暗银令牌。
非金非玉,边缘磨损,正面刻着模糊复杂纹路,中心是一枚不识的古篆。
背面光滑,仅一道贯穿裂痕,似曾受巨力冲击。
令牌无半分能量波动,平凡如路边顽石。
可握在手中,却有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宁静感涌入掌心。
非秩序冰冷,非混沌狂暴,是中正平和、能稳神定躁的奇异力量。
透过掌心流入疲惫神魂,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这是何物?
赤溟反复翻看,熔金眸中满是疑惑。
非神庭制式,非混沌遗民信物,纹路古篆,气息比秩序殿更久远。
必是夜玄贴身重宝,否则不会藏在心口。
她沉默片刻,将令牌轻轻塞回他衣襟,紧贴心口。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令牌,对夜玄的存在,有特殊意义。
而那丝宁静,在这绝境中,已是难得慰藉。
继续摸索,她在夜玄腰间,找到一枚古朴灰色布袋。
袋口有微弱空间波动,是储物袋,却布有极强禁制,以她此刻状态,根本无法打开。
除此之外,夜玄身上再无他物。
无丹药,无法宝,只有残破道袍、古怪令牌、封禁储物袋,以及眉心幽印、腕间红发。
当真是一穷二白,濒临死境。
赤溟收回手,靠坐黑沙,望着上空蠕动瘴气,心凉如冰。
怎么办?
等死?
不。
她缓缓低头,看向布满伤痕的右手。
暗红鳞甲,指尖残留血污与战痕。
她缓缓收紧五指,握成虚弱的拳。
指甲刺入掌心,细微刺痛传来。
这点痛,与体内伤势相比,微不足道。
却让她停滞的思维,重新运转。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夜玄,或许也有一线渺茫希望。
主动吸纳混沌能量行不通,便被动缓慢汲取,以肉身本能,从这相对温和的环境中,吸一缕游离能量,勉强吊住生机,延缓死亡。
如受伤凶兽,躲在洞穴舔舐伤口,静待转机。
此地瘴气虽险,却流动迟缓,侵蚀稍弱。
洼地的静滞力场,能隔绝外界感知,暂保安全。
或许,可以在此暂歇。
以残破肉身硬扛,等伤势暂缓,等力气微复,等变数,或是等死亡。
赤溟缓缓吐出带血浊气,下定决断。
她不再多余动作,不再强行思考。
靠坐黑沙,微调姿势,任由痛楚蔓延,缓缓闭上双眼。
她未睡,也睡不着。
只将意识沉入虚无,如冬眠寒蛇,压减一切生命活动,凭原始本能,守住那一线生机。
洼地重归死寂。
灰黑瘴气在两人上空,无声流淌变幻。
赤发少女靠坐沙地,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如破碎琉璃人偶。
玄袍男子躺于身侧,昏迷不醒,眉心幽印,如卧冰棺。
两人之间,唯有右腕那缕黯淡赤红发丝,如风中蛛丝,微弱相连。
沉默,是这绝地中唯一的语言。
时间,在这遗忘角落,失去意义,只粘稠缓慢地向前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