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吴狄找到我时,眉头锁得死紧,整个人都绷着,一看就没好事。
“大一哥,最近手头……有事没?”他搓了搓手,问得有点犹豫。
我挠挠头,有点尴尬:“狄哥,我除了打工还能有啥事,天天就是教室、打工、宿舍三点转。怎么了?”
吴狄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还记得我上次提过一嘴,说让我爸给你介绍点……‘那种’活吗?”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啊?你是说……看风水驱邪那种?我这……”我顿时哭笑不得,“我这满打满算就看了半个月闲书,连皮毛都算不上,哪能行啊!”
“不用你真干什么,”吴狄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是西郊那边有栋楼,邪性,闹得厉害。老板的意思很简单,找个胆子大、有点由头的,进去住上一个星期。就当……当个镇物,也顺便看看情况。只要住满,最少有这个数。”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我问。
“两万。”吴狄纠正道,盯着我的眼睛,“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就算不成,只要你进去住了,这定金也归你。你就当去那儿度个假,睡睡觉,到点走人。再说,你不是有你爷爷留的家伙什儿吗?带着,壮胆也行。”
两万!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够我挣多久?学费、生活费……巨大的诱惑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跳。可“鬼楼”两个字,又像冰碴子,顺着脊椎往下滑。我不怕黑,也不信那些神神鬼鬼,可“凶楼”之所以是凶楼,总归是出过事的。死过人的地方,光是想想,就让人本能地抵触。
我看出吴狄的紧张,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说明这事在他心里也没底。或许他也担心我,只是这机会,对我而言太难得。
心里两个声音疯狂打架。一个在尖叫:林一你疯了?那种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另一个则在冷静计算:两万块,只是进去住几天,有爷爷的东西傍身……爷爷留下这些,难道真是巧合?
欲望最终压倒了不安。我一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狄哥,这活……我接了!”
两万块钱很快打到了我卡上。摸着手机里显示的余额,我才有了一点真实感。我没乱花,先去超市采购。平时只舍得吃袋装泡面,这次买了桶装的,还加了火腿肠、卤蛋。又备了饼干、矿泉水、一大包蜡烛、强力手电筒,甚至买了点朱砂和便宜黄纸——不管有用没用,图个心理安慰。收拾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我按照吴狄给的地址,出发了。
目的地是西郊一栋孤零零的大厦。说是郊区,但在A市,哪有真正便宜的地界。大厦外观还挺新,可周围一片死寂。不少临街店铺都关着门,玻璃上贴着“转让”的纸条,在风里哗啦作响。仅剩的几家小吃店和便利店也门可罗雀,透着股半死不活的气息。听说这大厦开业不到一年,怪事频出,人气一下子就散光了,连带周边也遭了殃。
我摇摇头,心里有些发毛,但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大厦门口。
保安室里是个精瘦的老头,正缩在椅子上听收音机。见我背着大包要进去,他吃了一惊,赶忙出来拦住:“小伙子,你干嘛的?这儿不能进!”
我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些:“大爷,我是老板请来的,处理这楼里……嗯,那些事儿的。”说着,我还侧过身,让他看到我背包侧袋插着的铜钱剑和露出一个角的罗盘。
老头一愣,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混着惊讶、怀疑,还有一丝……怜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慢吞吞起身,拿钥匙去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锁“咔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却没有立刻让开。
正当我要进去时,一只枯瘦但很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小伙子,”老头的语气异常严肃,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警告,“这里头的东西……凶。你还这么年轻,别为了钱把命搭上。”他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不像开玩笑。
我被他抓得一怔,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差点漏光。他们?不止一个?寒意又爬了上来。
定了定神,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买了半年都没拆封的烟——当初想着兼职也算半只脚踏入社会,备着应酬——抽出一根递给老头:“大爷,您抽根烟,慢慢说。我姓林,您怎么称呼?”
老头接过烟,就着我递上的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叫我老陈就行。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这里的水深,不是你该趟的。趁早回去,好好念书是正经。”
我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刚吸一口就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缓过劲,我问:“陈伯,这楼里……晚上到底啥动静?您给说说,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老陈头靠在玻璃门上,又狠狠抽了口烟,目光投向幽深的大堂,仿佛能穿透那片昏暗。“动静?呵……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见小孩儿跑跳嬉闹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声,有时候是笑,有时候是叫,瘆人得很。”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我,眼神里是长辈看不知天高地厚晚辈的那种无奈和担忧,“这地方,邪性是有根源的。你知道这儿早先是啥地方吗?”
我摇头。
“老辈子人都知道,这一片,过去是块‘孤儿冢’,也就是乱葬岗。跟别的乱葬岗还不一样,这儿是条小河沟。旧社会穷,生养不起,或是得了瘟病夭折的孩子,不少就……就用草席一卷,扔这河沟里。那时候,这水面上……唉。”老陈头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不快的记忆,“后来时代变了,没人这么干了,河沟也给填平了。这大厦就是前些年在这地基上盖起来的。打从动工就不太平,听说摔死过工人。开业后更邪乎,一年多,陆陆续续……没了三四个人了。上头把消息捂得严实,具体咋回事,咱老百姓也说不清。”
老陈头一根烟接一根,时不时警惕地瞥一眼大厦深处,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择人而噬的东西。
“陈伯,”我把烟踩灭,从背包里郑重地抽出那把用布裹着的铜钱剑,又拿出罗盘,“您看,我不是一点准备没有。我家……祖上确实懂点这个。我年轻,火力壮,就进去住几天,看看情况。实在不对劲,我立马就跑,绝不逞能。”
老陈头看着我手里的“家伙”,又看看我强作镇定的脸,知道劝不动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把保安室的钥匙拍在我手里一把:“这备用钥匙你拿着,万一……万一里面门有什么问题。记住我的话,感觉到不对,别犹豫,立刻往楼下跑!我晚上都在保安室,听见动静我就给你开门!”
“哎,谢谢陈伯!”我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心里踏实了一点。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淡淡潮气的凉风扑面而来。大堂挑高很高,却因为空旷和光线不足显得格外压抑。我的手不自觉握紧了背包带子,另一只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那枚冰凉的铜钱。
爷爷,您留这些东西给我,到底是指了条什么路啊?
心里默念着,我抬起脚,踏进了那片昏沉的阴影里。背后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将老陈头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也将我一个人,留在了这座寂静得过分的大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