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个白天,在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中到来。死亡人数逼近临界点的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但同时也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哭喊和争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和许多双暗中观察、闪烁着猜忌与求生欲望的眼睛。
我们没有时间沉浸在兔死狐悲的感叹中,计划必须提前加速。
按照昨晚商量好的分工,我们开始行动。吴狄继续他的“人才搜寻”,目标更加明确——寻找那些在连续死亡中依然保持基本冷静、眼神里还有思考而非纯粹疯狂,并且对“蜡烛差异”或“丙字三号房特殊性”流露出些许察觉的人。接触要更隐蔽,暗示要更晦涩,宁可不吸纳,也绝不引入不稳定因素。
李铭和刘雯凭借对道观布局的熟悉,开始有目的地“闲逛”。他们的目标是厨房后的杂物间、年久失修的工具棚、甚至香积厨后面堆放柴火和废旧物品的角落。这些地方通常有道士或杂役看管,但在人心惶惶的当下,看守也松懈了许多。
我和周杰、张泽禹则负责另一项更危险,但也更关键的任务——实地探查和后手准备。
我们避开人多眼杂的主路,凭借记忆和清风之前粗略的描述,绕向后山方向。山路崎岖,林木渐深,一种与道观前院截然不同的、更加原始和阴森的气息笼罩下来。即使是在白天,阳光也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陈旧香火和淡淡腐朽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明显。
按照清风画的简易草图,我们在后山一处背阴的陡坡下,找到了那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浓郁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甜腥的气流,从洞内缓缓涌出,让人汗毛倒竖。这就是怪物的巢穴入口。
我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借助树木的遮蔽观察。洞口周围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骨骸(难以分辨是什么动物),以及一些颜色暗沉、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布片。环境寂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唱都听不到。
“东西……放哪儿?”周杰声音发颤,紧紧抱着怀里用旧衣服包裹着的一小罐火油——这是李铭他们从厨房后面冒险“顺”出来的。
我环顾四周,指向离洞口大约三四十米远的一处岩壁凹陷。那里被几块崩落的巨石和茂密的灌木丛遮挡,从洞口方向很难直接看到,但距离适中,万一需要取用,也不算太远。
“就那儿。用石头和树枝盖好,别露痕迹。”我低声道。
我们小心翼翼地将收集来的“物资”搬运过去。除了那罐宝贵的火油,还有几瓶浓度颇高的劣质白酒(从某个学员行李中“交换”来的)、一大盘粗实的麻绳、几捆干燥的枯枝和引火绒,甚至还有两本厚厚的、从藏经阁顺出来的无用典籍——必要时也能引火。东西不多,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顶,已是我们能筹集到的极限。
将所有东西仔细藏在石缝和灌木下,做好伪装,我们才松了口气,迅速撤离了这片令人极度不适的区域。
返回道观的路上,我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这些东西放在巢穴附近,虽说做了伪装,但那些怪物感官异于常人,会不会察觉?我把这个担忧告诉了吴狄和李铭他们。
“应该……问题不大吧?”张泽禹迟疑道,“清风不是说,它们白天大多附在皮里,在观里活动吗?巢穴附近反而可能空虚。而且我们放得挺远的,还有遮挡。”
“我觉得关键不是怪物发不发现,”李铭思忖道,“而是清风靠不靠得住。他让我们放那儿,我们就放了。万一他……”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我们对清风的信任,始终建立在流沙之上。
“今晚看他送蜡烛时的状态,再问问。”我下定决心。清风的力量来源似乎与鲜血有关,他之前虚弱的样子不似作伪。我们的计划离不开他,必须确保他能撑到最后一刻。
傍晚,清风准时送来新的蜡烛。依旧是八根,但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透明,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放下蜡烛时,他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清风,”我叫住他,没有绕弯子,“你脸色很差。东西我们按你说的,放在老地方了。但你……还能撑住吗?计划到了关键时候,你不能先倒下。”
清风靠在门框上,缓了口气,才低声道:“放心,死不了……只是需要点‘补品’。你们的血……效果比观里那些牲畜的好。但还不够。”
他抬起眼,那双曾经属于少年、此刻却盛满沧桑和痛苦的眼睛看向我们:“明晚……或者后晚,可能就是最后了。死亡人数快到,它们会越来越焦躁,我需要更多的力量来帮你们控制节奏,制造最后的机会。”
更多的血。他需要更多的人血,而且是“有效”的人血——大概是指我们这些尚未被邪功污染、生气相对旺盛的活人。
我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吴狄咬了咬牙,第一个伸出胳膊:“妈的,要多少?抽!”
周杰和张泽禹脸色发白,但也颤抖着卷起了袖子。李铭和刘雯对视一眼,虽然眼中仍有恐惧,但想到这是最后关头的“投资”,也默默点了点头。
“不是现在。”清风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我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集中提供。而且,需要你们……说服更多人。”
他目光扫过我们:“你们现在,应该不止这几个人了吧?找那些你们觉得‘可靠’,也愿意为了活下去付出代价的人。不需要多,三五个,最多不超过十个。告诉他们部分真相,告诉他们,想活到最后,需要付出一点‘代价’。自愿的,效果才好。”
这是要我们发展下线,组建一个更核心的、愿意献血的“敢死队”?
“血液离体,效果会打折扣。最好是……当场。”清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我们心头一寒。当场取血?那岂不是要有人一直跟在他身边,或者……在行动时现场提供?
“我会安排。”清风似乎看出我们的犹豫,低声道,“不会让你们的人有危险。只是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靠近我,给我一点支撑。这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没有足够的血,我压制不住那些被惊动的老怪物,也没法在你们偷皮时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和掩护。”
他说的合情合理,但那份对鲜血的渴求,和他眼中那难以捉摸的幽深,让人无法完全安心。
“好。”我最终点头,知道已无退路,“人,我们去想办法。血,我们准备。但你要保证,这是为了最后的计划,为了烧掉那个鬼地方,让大家逃出去。”
清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缓缓点头:“我保证。为了结束这一切。”
他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诡异。
我们关上门,看着桌上那八根新的血烛,又看看彼此手臂上隐约的血管。
物资已备,藏在恶魔巢穴之侧。
鲜血为引,赌注押在亦正亦邪的“内应”身上。
而距离最终的毁灭或解脱,可能只剩下最后一两个夜晚。
风暴眼的平静,即将被最猛烈的爆发彻底撕碎。
我们,准备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