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边,瀑布的轰鸣震耳欲聋,激荡的水雾带着渗入骨髓的阴寒。墨绿色的潭水平静如镜,深不见底,仿佛一只亘古存在的冰冷巨眼,凝视着岸边这群渺小的人类。
我让吴狄、李峰,以及村里几个自愿前来、属相为龙虎(取阳刚镇压之意)、且自诩水性好的青壮年,在潭边清理出一片空地。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最直接的行动。
“诸位,”我的目光扫过这些脸上带着恐惧、却更多是决绝的乡亲,“水下的,是咱们的先人,是当年被坑害的苦命人。但她们如今被怨气所困,成了害人的邪祟。我们今天下水,不是对先人不敬,是要让她们入土为安,让活人得以解脱,也让她们…得以解脱!”
“一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一个黑壮的汉子拍了拍胸脯,他是李峰的本家堂兄,属龙,常年在附近水库打渔,水性极佳。
“好!”我点头,指着带来的装备,“绳子绑在腰上,互相照应。这渔网,”我抖开那张新渔网,网上已经用朱砂混合着我的血,粗略画上了一些镇邪安魂的符纹,“不是网鱼,是请‘她们’上来。看到水下的…先人遗体,尽量用网子托住,或者用绳子小心绑好,我们拉上来。记住,水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慌,不要回头,抓紧绳子!觉得不对就立刻扯绳子,上面的人马上拉!”
我又将剩下的白酒分给要下水的人:“含一口在嘴里,能顶一阵阴寒,也能壮胆辟邪。实在忍不住就吐掉,千万别呛水!”
众人默默点头,接过酒瓶,狠狠灌下一大口,辣得直咧嘴,但眼神坚定了不少。
我和吴狄也绑好绳子,将铜钱剑用油布紧紧缠在我背上。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深不见底的墨绿潭水,纵身跃下!
“噗通!”“噗通!”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寒冷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每一个毛孔!这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带着一种阴邪的侵蚀力,直往骨头缝里钻。头灯的光柱劈开幽暗的湖水,能见度不足五米,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
水下是另一个死寂的世界。瀑布的轰鸣变得沉闷遥远,耳边只有自己放大无数倍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我们奋力下潜,光线所及,是嶙峋的怪石和随水流缓缓摆动的水草,颜色都是一种不健康的暗绿。
下潜了大约十几米,光线勉强能照到潭底的一部分。然后,我们看到了。
第一具,第二具,第三具……
在冰冷的水底,在乱石和水草的掩映间,静静地躺着一具具女子的遗骸。
时光和水流并未将她们完全吞噬。多数遗骸上还挂着残破不堪的、颜色晦暗的旧式衣衫碎片,有些是碎花,有些是素色。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们的头发,墨黑如藻,在水中随着暗流无声地飘荡、舒展,仿佛还活着一般,缠绕着水草,也缠绕着彼此。头灯光偶尔掠过那些半埋在泥沙中的面孔,只剩白骨,黑洞洞的眼窝却仿佛仍凝视着上方透下微光的水面,凝固着无尽的怨毒与悲凉。
数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散落在潭底各处。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生理上的不适让我们几乎要呕吐。吴狄猛地扭过头,对着水底剧烈地干呕,却只吐出几个气泡。其他人也都僵在原地,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震得魂飞魄散。
“动手!”我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刺骨的寒意,用尽全力挥动手臂,指了指那些遗骸,又指了指我们带下来的渔网和绳子。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吓退。
众人回过神来,牙关紧咬,开始行动。我们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遗骸。触手冰凉僵硬,那种非活物的触感让人汗毛倒竖。我们用渔网尽量轻柔地兜住,或者用绳子在遗骸腰部(避开脆弱处)系成活结,然后扯动信号绳。
岸上的人感受到拉扯,开始缓缓收绳。
一具,两具,三具……
过程缓慢而艰难。水下作业本就耗费体力,加之阴寒侵体和巨大的心理压力,每个人都到达了极限。不时有人因寒冷或恐惧而剧烈颤抖,不得不被提前拉上去,换人再下。
我们打捞了许久,直到带下来的绳子和渔网几乎用尽。最终,在潭边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四十多具女子的遗骸。有些相对完整,有些则只剩残躯。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或乌黑的骨骼上,残破的衣物滴着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水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年的腐败气息。
“只有…四十多?”李峰脸色惨白,数了一遍又一遍,“不是说有五十五个吗?剩下的…难道当年就没送回来?还是…被水冲走了?或者…”他不敢再说下去。
或许有的尸骨早已消散,或许真的被冲到了更隐秘的暗流深处,或许…以我们目前的能力,只能找到这些。
但这已经足够了。这四十多具遗骸,就是那滔天怨气最直接、最沉重的载体。
“堆柴!”我哑着嗓子命令。村民们早已按照吩咐,从附近山林捡来了大量干燥的柴火,在远离潭水、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上,堆起了一个巨大的柴垛。
我们小心翼翼地将所有打捞上来的遗骸,一具一具,用干燥的布匹(从村民家凑来的)包裹好,然后抬上高高的柴堆。这个过程肃穆而沉默,只有柴火被压实的噼啪声,和压抑的抽泣。
最后,我在柴堆四周,用剩下的朱砂混合着白酒,画下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却竭尽全力的“净天地解秽符”轮廓。又将所有剩下的黄纸,上面用血画上简单的往生咒文,洒在柴堆上。
“点火。”我接过吴狄递来的火把。火把上浸透了火油,熊熊燃烧。
我高举火把,面对着柴堆上那四十多具承载了数十年血泪与怨恨的遗骸,也仿佛面对着那深潭中仍未安息的魂灵,朗声道:
“尘归尘,土归土!往者已矣,冤债当消!今日以火净化汝身,以诚超度汝魂!望尔等放下执念,消散怨气,早登彼岸,勿再流连,勿再为祟!急急如律令!”
说罢,我将火把猛地投入柴堆中浸了火油的引柴处!
“轰——!!!”
干燥的柴火遇火即燃,烈焰冲天而起!火光瞬间吞噬了柴堆,也吞没了那些遗骸。火焰在朱砂符文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红色,热浪滚滚,暂时驱散了山间的阴寒。
与此同时,李峰带着其他村民,在火堆下风向,点燃了大捆的纸钱。粗糙的黄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如同无数黑色的蝴蝶,在山谷间、在瀑布的水雾上、在那墨绿色的寒潭上空,漫天地、无声地飞舞着。
“魂兮归来!魂兮安宁!”
“尘归尘,土归土!”
村民们跟着呼喊,声音起初参差不齐,带着恐惧和哽咽,但渐渐汇成一股低沉而有力的声浪,在山谷间回荡,与瀑布的轰鸣、火焰的噼啪交织在一起。
我紧紧盯着燃烧的柴堆,又望向那口仿佛平静了一些的寒潭。铜钱剑在我手中安静下来,那持续许久的嗡鸣和微颤,终于停止了。
火焰熊熊,纸灰漫卷。
这冲天的火光和飘飞的纸灰,是终结,也是告慰。
是对那段血腥历史的祭奠,也是对无数冤魂的送别。
更是这被阴云笼罩许久的村庄,一次绝望而决绝的…自救。
法事做完,冲天的火焰与漫卷的纸灰渐渐平息,只余下一地温热的灰烬,混合着朱砂与香火的气息,在山风中缓缓飘散。那口墨绿色的寒潭似乎也沉默了许多,瀑布依旧轰鸣,但笼罩其上的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与粘稠恶意,仿佛随着遗骸的离水与净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们将焚化后收敛的骨灰,郑重地安葬在后山一处相对干燥、向阳的坡地,这里依稀还能看到些残破的界石,据村中老人指认,是早年“老虎寨”的公共坟场。没有立碑,只垒起一个个简单的土包,让这些漂泊数十年的苦魂,总算得以依偎在故土的尘土之下,而非沉沦于那极阴的寒水之中。
做完这一切,村民们心头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搬开了一些,但目光扫过祠堂方向,忧惧又重新爬上眉头。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声音里满是后怕与无措:
“林师傅,尸首都烧了埋了,潭边也清净了,可…可她们肚子里那‘东西’…到底咋办啊?”
“是啊,我婆娘肚子是小了些,人也醒了,可那‘孩子’还在里头啊!这…这算个啥?”
“总不能…真生下来吧?那不成鬼子了?”
我擦了把额头的汗,迎着众人焦灼的目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接下来要说的,关乎这些家庭未来的命运,必须清晰,也必须坦诚。
“诸位叔伯婶娘,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大家。她们腹中所怀,确非正常的胎儿。”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场中显得清晰而冷静,“此乃‘鬼生胎’中之‘腹生子’,是那潭中怨灵借一缕极阴鬼气,混杂了母体自身的血气生机,强催而成的一个‘形胎’。”
我看着他们眼中升起的恐惧,话锋一转:“但话说回来,它借的,终究是活人母体的气血子宫才得以成形,说它完全不是‘人胎’,也不全对。它更像是一个被强行扭曲、污染的胚胎,根基是阴邪的,但承载它的,是活生生的母体骨血。”
“那…那到底能不能留?”一个中年汉子颤声问,他媳妇也怀上了,此刻正被人搀扶着,虚弱地望过来。
我叹了口气,知道最残酷的选择摆在面前:“我有上、中、下三策,供各位斟酌。”
“下策,便是生下来。”我的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此子因是鬼气借胎,先天便带了极重的阴煞,命理轻飘,运势坎坷。容易体弱多病,多灾多难,寻常孩童能轻易度过的关煞,对他们而言可能就是生死大劫。更麻烦的是,其心性也可能受残留阴气影响,易趋孤僻阴郁,甚至…招惹不净之物。抚养这样的孩子,父母家人心力交瘁尚且不论,恐其自身也难以安康终老,多半早夭。而且,母体经此一遭,元气大伤,也需要极漫长的调养。”
人群一片死寂,几个孕妇的家属已经红了眼眶。
“中策,是强行‘化’掉。”我继续道,“我可用符咒丹药,辅以金针度穴,尝试将胎儿体内那缕核心的阴邪鬼气逐步化去,让其‘转化’为一个普通的、 albeit极为虚弱的胎儿。但这过程凶险,对母体负担更重,且成功率不敢保证。即便成功,孩子出生后大概率也是先天不足,病痛缠身,需要耗费无数心血钱财调养,且未必能养大成人。此法如同火中取栗,两败俱伤的可能性更大。”
“那…上策呢?”李峰忍不住追问。
“上策,是趁其根基未固,阴气与母体血气尚未完全纠缠不清,借助药力与法事,将其…打下来。”我说出最后的选择,语气沉重但坚定,“此举看似残忍,实则是止损。对母体而言,长痛不如短痛,虽伤身,但好生调理,未来仍有再育之机,也能避免生下注定多舛甚至可能反噬亲缘的‘鬼子’。对这未成形的‘胎儿’而言,它本就不该来此世,强行留下,对它亦是痛苦。早早散去,让其残灵得以安息,或许才是解脱。”
“可是…”一个老婆婆抹着眼泪,“那好歹是条命啊…再说了,打胎…造孽啊…”
“老人家,您说的在理,寻常生命,自当敬畏。”我对着那位婆婆,也对着所有人,诚恳说道,“但此胎非同寻常。它非是天地自然、父母精血正常孕育,乃是邪祟怨气强借人身所结之‘恶果’。留下它,对生者、对‘它’自己,都可能是更大的‘孽’。况且……”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诸位细想,若无此番鬼祟作梗,以各位婶娘、奶奶的年岁与身体状况,怀孕本就是近乎不可能之事。这胎儿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阴邪之上的虚幻。打掉它,是祛除病根,是让一切回归本来该有的轨道。”
我看向李峰奶奶,她半靠在椅上,脸色灰白,手轻轻放在小腹,眼神复杂至极。我又看向其他孕妇和她们的家人,每一张脸上都交织着痛苦、挣扎、不舍与恐惧。
“我知道这抉择艰难无比,关乎骨肉,关乎人伦。”我最后说道,“我不强求,也无法替各位决定。各家可自行商议。若选上策,我可尽力配置相对温和的方药,并做法事安抚可能残存的灵觉,尽可能减少对母体的伤害。若选中下策…也请心中有数,前路必然多艰。”
说完,我退开一步,将选择的空间留给他们。山风穿过山谷,带着灰烬与新生草木的气息。寒潭的方向,水声依旧,却仿佛遥远了许多。
只剩下低低的议论、压抑的哭泣,和沉重如山的沉默。每一个家庭,都面临着人性与理性、情感与生存最残酷的拷问。
而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尊重,也是等待。
最后基本上都是准备打掉胎儿,只有一对夫妇长年不生育,我也是给他们安了胎便跟吴狄一起告辞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