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吴狄几乎是连滚爬爬冲下山的,清晨的山路湿滑,荆棘扯破了裤脚,露水打湿了鞋袜,都顾不上。脑子里反复回旋着那座冰冷的合葬坟、墓碑上“许凯旋”的名字,以及昨夜“杨老汉”沙哑讲述的往事。五十五个女子,寒潭,怨灵,借生米,鬼胎……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残酷的源头。
气喘吁吁冲回李峰家时,天已大亮,但村子依然笼罩在一种死寂的恐慌中。李峰一夜未眠,眼圈乌黑,看到我们狼狈不堪地回来,又惊又急。
“一哥,吴狄!你们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找到啥了?”
我们来不及细说山中诡遇,只急促地问:“胖子,你们村,尤其是这些年怀孕的婶子奶奶家,往上数,祖上是不是都跟一个叫‘老虎寨’的地方有关?”
李峰一愣,挠着头:“老虎寨?好像…听我奶提过一嘴,说我们老李家,还有村里好几户,早先都是从一个什么寨子搬下来的,年头太久了…我去问我奶!”
我们跟着李峰再次上楼。李奶奶似乎也没睡好,脸色比昨天更差,腹部的高耸在薄被下轮廓分明,带着一种不祥的活力。听我们突然问起“老虎寨”,她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呼吸急促起来,干枯的手紧紧抓住了被角。
“老…老虎寨…你们,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巨大的惊惧和一种深埋已久的痛苦。
“奶奶,我们可能…找到根源了。”我坐到床边,尽量让声音平稳,将山中见到寒潭、偶遇“老夫妻”(隐去坟冢细节)、听闻当年寨子变故、五十五名女子被献祭最终怨魂归潭化作邪灵复仇的事情,选择性地说了出来。
随着我的讲述,李奶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混着脸上的皱纹,流淌出无尽的悲伤与愧疚。她终于不再强撑,泣不成声:
“是…是玉芳姐她们…是她们回来了…回来了啊!冤孽!都是冤孽!”
“玉芳姐?”吴狄轻声问。
“王玉芳…当年寨子里最好看、最心善的姑娘…”李奶奶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那一年…国民党来要人,寨主点了五十五个姑娘,我…我本来也在名单上!是我爷爷,当时的祖老,拼了老脸,跪下来求寨主,说我是他唯一的孙女,才…才把我换了下来!我活了,可玉芳姐,还有桂花、小翠…她们…她们都被送走了啊!”
她捶打着床板,老泪纵横:“后来…后来听说,根本不是送去享福,是送给那些美国大兵…糟蹋完了,好多…好多都没能活着回来!活着回来的,就…就只剩玉芳姐一个,人已经痴痴傻傻,不说话,不认人,整天就对着一个方向发呆…没几天,她…她就在一个晚上,自己走到寨子后面的深潭边,跳…跳下去了!”
“那其他人的尸首呢?”我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尸首…”李奶奶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零零散散被送回来一些,都没个全乎样子…我爷爷不忍心看她们曝尸荒野,就做主,请了附近几个寺庙的和尚,做了法事,然后…把能找到的尸首,都…都沉到那口深潭里了。说是潭水深,阴气重,能让亡魂安息,也免得她们曝尸,被野兽糟蹋…玉芳姐是自己跳进去的,也就…一并算在里面了。”
“糊涂啊!”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潭是极阴之地!寻常尸体沉进去,时日一久,受阴气浸润,都容易滋生邪祟,何况是这么多含冤惨死、怨气冲天的女子尸身?!那些和尚…怕是学艺不精,或者根本不知道那潭的底细!他们的超度,或许暂时压住了怨气,但经过这几十年,潭水阴气滋养,加上她们本身的不甘和仇恨…那点超度的效力,早就被消磨殆尽了!”
“所以…玉芳姐她们的魂,就…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李峰声音发颤。
“不止是魂,”我沉重地摇头,“她们的尸身还在潭底,受极阴之气滋养,魂魄又与尸身、与那口潭形成了某种诡异的联结。她们离不开那潭,那潭也成了她们的力量之源和囚笼。她们对寨子、对男人的怨恨,经过几十年的发酵,已经变成了一种扭曲的执念——要让寨子的后人(也就是现在的村民)也尝尝失去、痛苦,断子绝孙的滋味!所以她们用这种方式‘回来’,用‘鬼胎’折磨村里的女人,让寨子的血脉以最诡异的方式‘延续’又‘断绝’!”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李奶奶压抑的、痛彻心扉的哭声。
真相如此惨烈,如此沉重。这不仅仅是一起灵异事件,更是一段被遗忘的、血淋淋的历史债务,如今到了清偿的时候,却是以这种毁灭性的方式。
“奶奶,您知道,那潭…具体在什么方位?除了沉尸,当年还有什么特别的布置吗?比如,有没有在潭边留下什么东西?或者,那些和尚有没有说过,这镇压能管多久?”我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细节。
李奶奶努力止住哭泣,回忆了许久,才不确定地说:“方位…就是后山最里头,瀑布下面那个深潭,你们都见过了。东西…好像听我爷爷提过一嘴,说和尚在潭边立了块石碑,刻了镇邪的经文。但年深日久,石碑还在不在,我就不清楚了…管多久…那些和尚当时说得信誓旦旦,说超度之后,怨气自消,魂魄往生…谁知道,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啊!”
石碑?镇邪经文?
这或许是个线索。如果石碑还在,并且当年真的有效力,那么经过几十年,要么是石碑本身力量耗尽,要么是被人为破坏,才导致镇压失效。
“还有…”李奶奶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玉芳姐跳潭之前,好像…把她一直戴着的,一个银镯子,褪下来扔在潭边了。那镯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一直当宝贝…后来好像被人捡走了,还是怎么的,就不清楚了。”
银镯子?生前的贴身之物?如果带有原主强烈的执念或气息,也可能成为连接魂魄与现世的媒介,或者,是某种破解的关窍?
信息杂乱,但总算有了方向。
“胖子,照顾好奶奶。”我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吴狄,我们得再去一趟那寒潭。这次,不是跟踪,是得想办法,下到潭底看看,或者,至少找到那块石碑!”
“下…下潭底?!”吴狄脸色一白,“一哥,那潭水看着就深不见底,阴寒刺骨,下面还有…还有五十五具…”他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危险。”我握紧了拳头,感受着铜钱剑柄传来的冰凉,也想起了白云观那几本古籍中,或许有关于水下驱邪、破坏极阴地脉的零星记载,“但不去不行。鬼胎不生产,我怀疑跟潭底有关,可能怨灵们的力量核心,或者某种‘仪式’的关键,就在下面。不解决源头,救不了村里人。”
我们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喊叫和急促的拍门声。
李峰冲下去开门,只见隔壁张大婶的男人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煞白,语无伦次:“不…不好了!我家那口子!肚子…肚子在动!在发光!黑绿色的光!人…人晕过去了!!”
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村里此起彼伏响起了更多的惊叫和哭喊!
鬼胎…要提前异动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