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魔法中考
中考前的日子在复习与整理中平静流过。
但“平静”只是表象。
那天从教室里浑浑噩噩地走出来,嬴莫在操场边站了很久。雨早就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篮球场传来零星的运球声,有几个学生在打晚场。他听着那声音,怔怔地望着教学楼顶上尚未散尽的灰云,用了整整一个傍晚才把翻涌的思绪硬生生按下去。
他想过立刻尝试引气入体——前世轮回中积累的法门多不胜数,随便挑一套都能起步。但静下心来稍一感应,便察觉到此界的元素浓度远超他以往经历的任何一界。空气里浮动的魔法粒子密集得近乎黏稠,贸然引气,好比在火药库里点火,后果难料。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时机,一段完整的时间来慢慢试探这个世界的规则。
好在,时机并不遥远。中考即将到来,左右不过是半个月的事。
加上模拟考、课业收尾和日常琐碎将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便暂且按下心思,将全部精力投向眼前这场考试。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做打算不迟。
而半月之期,转瞬即至。
中考当日,骄阳如火,校门外的道路被车辆与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锃亮的私家车与漆面斑驳的三轮车挤作一团,家长们翘首张望,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校门的铁栅栏烧穿。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焦虑和隐约的期盼。
考场内,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嬴莫静坐其间,神情平淡。试题于他而言并无难度,前世积累的浩瀚阅历与今生半月来的高效梳理,足以让他游刃有余地挥洒笔墨,从容答完所有题目。
终考铃响时,他将试卷合拢,随人潮涌出校门。
“莫凡,莫凡——”
一阵不算响亮却格外执着的呼唤穿透嘈杂的人声。
嬴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消瘦、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正奋力地从人群中挤过来,高高举着手臂朝他挥舞,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嬴莫微微一怔,这正是他的父亲——莫家兴。记忆里,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终日被卡车和货物压弯了腰,很少出现在学校门口。
他快步穿过人流走到男子面前,开口问道:“爸,你怎么来了?”
莫家兴见到儿子,蜡黄的脸上立刻堆起了朴实而热切的笑容,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嬴莫的肩,又觉得不合适似的收了回去,只是在裤腿上搓了搓。
“来接你啊。”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考完试你也算毕业了。我托人给你找了份工作,在隔壁城区跑业务,你广丰叔叔会带着你。”
他说着,眼里闪烁着对儿子即将踏入社会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跑个几年,积累些经验,就能自己独立干了。人家说了,这活儿干得好,运气不错的话,一个月挣个四五千没问题。早点出来工作,踏实。”
这番话质朴而现实,与周遭那些期盼孩子成为法师的目光格格不入。
嬴莫静默地听着,并未立刻反驳。他望着父亲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容颜和那双盛满世俗期望的眼睛,心中却涌出了一份酸涩。
这酸涩,源于两份记忆的交织。在他之前的那一世,父亲虽同样清贫,却因儿子的出人头地而直挺着腰杆。而他坠崖前留下的一切,也已足够让老人安享晚年。可眼前这个莫家兴,同样被生活磋磨,脊背却弯得更彻底,连盼也只敢盼一份月薪四五千的安稳工作。
这个父亲,比记忆里那个更老,更疲惫,也更卑微。
这股复杂的情绪在嬴莫心中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种平静的决意。
他迎着父亲期盼又忐忑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开口道:“爸,工作的事先放放。这次中考,我感觉考得挺好。”
莫家兴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没完全反应过来。
嬴莫继续清晰地说道:“上次模拟考,我名字排很前面。考上魔法高中,肯定没问题。”
他看到父亲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或许是觉得他在吹牛,或许是巨大的惊喜还没来得及消化。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沉静地看着父亲那双已被风霜侵蚀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份信心直接注入对方心中:“您别担心,我不是乱讲。我能考上,也一定能当上法师。”
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说得不重,却每个字都凿进空气里:“而且,我可不会只是普通法师。我会变得很强,非常强。”
“所以放心吧,爸。我的路我心里有数,你别再替我发愁了。我能行。”
莫家兴呆立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中了,整个人都懵了。他蜡黄的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随即重重落回自己大腿上,狠狠搓了一把。
真实的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你说真的?!上次考试……排前面?能、能上魔法高中?!”
一连串的问句从他嘴里蹦出来,声音因为急切和不敢置信而有些变调,甚至带上了轻微的颤音。
他一把抓住嬴莫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簇微弱的火苗被瞬间点燃,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锁在嬴莫脸上,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度渴望得到肯定、却又怕只是空欢喜一场的灼热目光。
当看到嬴莫脸上那绝非玩笑的平静和笃定时,莫家兴胸腔里那口气猛地一松,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疑虑和疲惫。
那张被生活压榨得布满皱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每一条皱纹里都仿佛要溢出光来。
“好!好!好小子!”
他猛地提高了嗓门,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得甚至引来了旁边几个家长的侧目。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力摇晃着嬴莫的胳膊,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漫上了一层水汽。
“我就知道!我儿子!我莫家兴的儿子肯定有出息!”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另一只空着的手胡乱地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这巨大的喜悦。
“魔法高中!法师!老天爷……咱们老莫家真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他抓着嬴莫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仿佛抓住了一切希望的具象,所有的担忧、筹谋的普通工作、对未来的焦虑,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豪与狂喜。
嬴莫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让父亲稍稍平静下来。莫家兴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不寻常的光彩,仿佛年轻了十岁。
走路带着风,再也不提跑业务的事,只是一个劲地念叨着“我儿子是法师”“老莫家出息了”。
那天傍晚,莫家兴罕见地没有开着卡车出去拉货。相反,他拉着嬴莫,去了巷口那家熟悉的小炒店,破天荒地点了好几个硬菜,还要了两瓶冰镇的啤酒。
“来,莫凡,陪爸喝点!”
莫家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笨拙地用筷子撬开瓶盖,给嬴莫和自己都满上。泡沫溢出来,沾湿了他粗糙的手指,他也毫不在意,只是乐呵呵地笑着。
小店里烟火气缭绕,隔壁桌的划拳声、炒菜的锅铲声混杂在一起,喧闹而真实。
莫家兴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絮絮叨叨地说着些陈年旧事,说嬴莫小时候的糗事,说他自己年轻时的幻想,眼神里不再全是疲惫和认命,反是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憧憬和光亮。
他喝得有些急,脸颊很快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但嘴角的笑容却一直没有消失过。
嬴莫安静地陪着,小口啜饮着杯中略带苦涩的冰啤酒,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最简单朴素的期望得到满足而欣喜若狂的男人。
直到夜深,莫家兴终于不胜酒力,趴在桌上,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我儿子……法师……”,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沉沉睡去。
嬴莫静静坐了片刻,才起身结账,然后小心地搀扶起父亲,一步一步,踏着昏黄的灯光,朝着那个狭小而温暖的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气,也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莫家兴的脑袋歪靠在嬴莫肩头,呼吸粗重而均匀,带着酒气的气息喷在他脖颈处,有些温热。
拐过熟悉的路口,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便出现在视野里。楼道灯坏了有一阵子了,嬴莫摸黑扶着父亲一级级往上走。莫家兴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哼了两声,嬴莫低声应着,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
推开家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着熟悉的气味——旧家具、洗衣粉、还有一点点霉味。嬴莫将父亲安顿在床上,替他脱了鞋,拉过薄被盖上。莫家兴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沉入更深的睡眠。
嬴莫直起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父亲舒展的睡颜上。那张脸上,连睡着都带着一丝残余的笑意。
他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霓虹将天际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几颗最亮的星子勉强穿透光污染,微微闪烁。夜深了,远处的车声渐渐稀疏,整座博城正在沉入睡眠。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感受着空气中的元素波动。它们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夜色中无声流转,密集,活跃,等待被引动。这个世界有太多他尚未理解的规则,但至少眼下——
这个家暂时安稳了。这份笑容暂时保住了。
接下来,该是另一件事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枚泥鳅坠子的轮廓上。修炼的事,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