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总是湿漉漉的。

　　不像北方暴雨那般噼啪作响、慷慨激昂的下法，这儿的雨是绵密的，细碎的，带着一种弥散开来的潮意，先从天上垂下万千条银丝，继而便软软地笼罩住整个天地。

　　街道两旁的老榕树低垂着气根，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水滴从叶尖滚落，悄无声息地没入积水之中。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植物的清涩，还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赢莫撑着伞走在街上，伞面不时被风吹得斜抖几下，溅起细碎的水珠。

　　他的脚步有些生涩，仿佛还不完全习惯这具身体的重量和节奏。他的目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游移，掠过紧闭的店铺卷帘门、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以及零星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

　　他是在找一个人，一个记忆里的身影——七叔。

　　七叔的早餐摊，本该风雨无阻地出现在第三个十字路口。那辆改装的三轮车上架着一口黝黑的大油锅，就停在人行道旁的空地上。

　　锅里的热油终日欢快地冒着泡，一根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在其中翻滚膨胀，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七叔也总会站在车旁，用长长的竹筷熟练地翻拣，笑着朝过往行人吆喝：“刚出锅的油条，来一根？”

　　“隐约记得，七叔的早餐摊可是风雨无阻的。”

　　可他从路口这头走到那头，仔细寻找每一个熟悉的角落，却只看到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空地，几辆汽车匆匆驶过，溅起一大片水花。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愣在路口中央，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的鞋边溅开一圈细小的水花。

　　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爬上心头——太安静了，太冷清了，这不像他记忆里的早晨。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学校早自习的预备铃隐约穿透雨幕传了过来。

　　那声音模糊却熟悉，像一根针，突然刺破了他脑海里某个混沌的泡沫。

　　赢莫猛地抬起头，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

　　记忆像断层的潮水般猛地冲撞回来——赢老头、葬礼、后山、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还有醒来时那颗在胸腔里狂跳的、属于少年的心......

　　“......我TM还在上学呢！”

　　铃声越来越急促，像是催命的符咒，彻底击碎了赢莫脑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猛地转身，再也顾不上寻找七叔和他的油条，拔腿便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

　　雨伞在奔跑中成了累赘，被他胡乱收起，攥在手中。冰冷的雨水立刻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浸湿了他的头发、脸颊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脚下的积水被踩得噼啪作响，溅起浑浊的水花。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地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湿淋淋的色块。

　　他冲进熟悉的校门，踏着上课预备铃的尾音，踩着湿滑的水泥地冲向教学楼。

　　几个同样在最后时刻冲刺的身影从他身边跑过，发出同样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初三的教室在第三层。他一步两级地跨上楼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打着。

　　走廊里一片兵荒马乱，不少学生正抓着最后几秒冲进各自的教室，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潮气和少年人特有的躁动气息。

　　就在正式上课铃声即将响起的那一刹那，赢莫一把推开了自己教室的后门，闪身挤了进去。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夹杂着雨水的凉风随着他的闯入悄然卷入。

　　他微微喘着气，发梢的水珠滴落在略显陈旧的门框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教室里混杂着雨天特有的潮气和少年们身上散发的温热气息，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氛围。

　　几乎是同一时间，“叮铃铃——”尖锐而悠长的正式上课铃声响彻整个教学楼。

　　他成功了，压着线，没迟到。

　　教室里闹哄哄的，充满了晨起的嘈杂。课代表在忙着收作业，几个男生还在争抢着什么，女生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窗外雨声淅沥。

　　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这个踩着铃声进来的迟到边缘人——除了他的同桌。

　　“我靠，莫凡，你游泳来的？”同桌看着他滴滴答答的头发和湿透的衣衫，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作业本往干燥的地方挪了挪。

　　赢莫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冰凉的水滴有几颗溅到了同桌的脸上，引得对方一阵龇牙咧嘴。

　　“差不多吧，这鬼天气。”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将湿透的外套脱下来，胡乱塞进桌肚里。

　　“别废话，这节课上什么？”没好气的回怼道。

　　“魔法基础理论。”

　　同桌答得理所当然，一边说着一边从桌洞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硬壳课本。

　　暗蓝色的封面上，烫银的符文图案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嬴莫习惯性地“哦”了一声，漫应着：“魔法基础理论……”同时把手伸向桌洞里，指尖划过书本粗糙的边缘，依着记忆中的顺序翻找着。

　　他的动作忽然僵住，像是录音机被按下了暂停键。方才那句话在脑海里延迟地炸开——每一个字都透着奇异。

　　他猛地转过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前，水滴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上擦。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一脸无辜、甚至带着几分“你又在发什么神经”表情的同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和难以置信：

　　“不对，你说这节课上什么？”

　　“魔法基础理论。”同桌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还顺手用指尖在自己那本厚课本的烫银符文上点了点，仿佛这样就能加深理解。

　　他挑起一边眉毛，上下打量着浑身湿漉漉、眼神还有点发直的嬴莫，嘴角扯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你没救了的”表情。

　　“莫凡啊，”他压低了点声音，免得引来讲台上的注意，但语气里的调侃和一丝丝真实的担忧却没掩住。

　　“你是不是天天上课睡觉把脑子睡成糨糊了？这都快中考了，哥们儿，好歹也得学一点吧？”

　　嬴莫听到同桌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再也无心听课，一股难以言喻的迫切感驱使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有些发颤地抓住桌洞的边缘。

　　他将里面所有的书本全都掏了出来，堆在桌面上，发出“哗啦”一声闷响。

　　几本笔记滑落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同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侧目看来，小声嘀咕：“喂，你抽什么风呢？老师看着呢……”

　　嬴莫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堆课本上。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

　　《魔法基础理论》。暗蓝色的封皮，烫银的符文。他飞快地翻开，里面是一行行关于“冥想”、“精神力引导”、“基础元素感应”的文字和图解。

　　他将这本书放下，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拿起下一本。

　　《魔法星轨构筑》。封面是复杂的多维几何图形。翻开内页，全是各种角度、线条和魔力节点的计算与构图习题。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泛大陆常见妖魔图鉴与生态解析》。封面印着一只狰狞的怪物素描。里面的内容描述了各种怪物的弱点、习性、危险等级。

　　下一本，《魔器原理与魔具基础应用》。厚实沉重，里面讲的是魔力在器物中的传导、不同材质对魔法的增幅与衰减效应。

　　《魔法材料性质》。各种矿石、草药、怪物材料的特性，以及它们相互融合时产生的现象。

　　最后，他拿起那两本——《魔法通史》与《世界地理与秘境分布》。

　　啪！

　　《魔法地理》课本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新摔回那堆书上。

　　嬴莫的指尖还残留着课本封面上烫银符文的冰冷触感，而同桌的话语和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他混乱的脑海，激起惊涛骇浪。

　　他猛地向后靠去，旧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冰冷的湿衣紧贴着他的后背，带来一阵寒颤，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脑中沸腾的惊骇。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想把眼前这荒诞的景象从脑子里挤出去。

　　视线死死盯在那本《妖魔图鉴》封面的狰狞素描上，那怪物仿佛正嘲弄地看着他。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极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试图压下那涌到嘴边的、带着铁锈味的惊悸。

　　紧接着，一句无声的、却充满了极致震惊和茫然无措的咆哮，在他翻江倒海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你大爷啊，天道这是把老子送哪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