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全职法师之渺茫生死路

第2章 好久不见啊,少年

  最终,莫凡还是醒了。

  意识如自深海缓缓浮起,渐渐触到了现实的边缘。他睁开双眼,茫然地迎向业已暗淡的天色,瞳孔缓缓聚焦。身下的草叶被压出细微声响,夜晚的露水悄悄渗入布料。

  他从学校后山的草坪上坐起身来,四肢有些僵硬,脑子里一片混沌。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隐隐躁动,尚未完全浮现。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擦过衣领之下那枚泥鳅状的坠子。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的一刹那,整个人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狠狠一拽——

  坠子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那温度并不灼人,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召唤。他尚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拖入了另一个时空的画面里。

  残阳如血。

  他看见自己——不,不是莫凡,是另一个自己——静立在一方冰冷的墓碑前。

  石碑上刻着一个名字。一个他曾无数次默念、无数次远远眺望、却始终不曾鼓起勇气靠近的名字。

  穆宁雪。

  三个字,刻入石中,也刻入他此刻的心脏。

  身后是三十年的时空鸿沟。三十年前他坠入秘境,三十年后他挣扎着回到人间——而她已经走了。因一场恶疾,在那个他缺席的世界里,孤身一人合上了眼。

  他看见那个自己一动不动,在墓前站了三天三夜。

  风来了又走,天亮了又黑。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截枯木,像一块被遗忘在坟前的石头。疼痛在沉默中生根,无力感如山压在胸口。

  直到第四天清晨,太阳重新升起时,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他要回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画面骤然碎裂。

  而后,更多的记忆如决堤之水,汹涌地灌入此刻的寂静。

  ……

  他看见了一切。

  他叫嬴莫。曾经只是一个地球上的研究员,沉默寡言,终日与数据和标本为伴。却在那一年,在秦岭深处的地质考察途中,一脚踩空。

  碎石滚落。身体失重。

  万丈的深渊张开巨口。

  那断裂的骨骼和脏器,本该是他的终点。

  但落地的瞬间,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意志将他包裹——那是千古一帝嬴政残留于崖底千年的魂魄。

  两个时空的灵魂在绝境中意外交融。残魂中遗留的粗浅修行法门,本能地运转起来,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代价是长达三十余年的沉睡。

  当他终于挣扎着走出那片与世隔绝的秘境,人间早已换了天地。

  那个他曾在角落里默默注视了许多年的人,那个他始终不敢靠近的穆宁雪——

  在他困于秘境挣扎求生的那些年里,她凭借过人智慧与毅力,缔造了一个显赫的商业帝国,却最终敌不过命运捉弄,因一场恶疾溘然长逝。

  墓碑是冰冷的。

  而他来晚了三十年。

  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最终,所有痛苦沉淀为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意。他缓缓抬头望向苍天,眼中燃起逆转轮回的火焰。

  之后的漫长岁月中,他尝试了无数方法,推演万千秘术,甚至不惜只身踏入轮回。可一次次竭尽全力的尝试,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即便他已成为轮回之主。

  轮回之主的权柄,也只能掌管众生轮回。真正要逆流而上、重返过去,需要天道点头。

  于是,漫长的筹谋开始。

  直到那一刻——

  他与另外十七位同样登临绝顶、执掌本源的「帝」级存在,与天道共同达成了一项亘古未有的契约。

  诸位大帝开放各自的大道奥秘,以供天道汲取新的变数;天道则以其至高伟力,破例为他们逆转那横贯万古的时空长河。

  契约既成的刹那,时空长河在天道无形之手的引导下安然逆转。一股无法抗拒的、温暖而磅礴的力量包裹住他的灵魂本源。

  周围的一切——星辰、虚空、其他十七位同道的身影——都化为无数流光溢彩的轨迹,汇入一条温柔回溯的岁月之河。

  漫长的神力如潮水般温和褪去。灵魂的重量一层层剥离,回归最初的轻盈。无尽的时光在感知中倒流,一年,十年,百年……

  ……

  坠子的温度逐渐冷却。

  那些画面如晨雾消散,归于沉默。

  他发现自己仍坐在后山的草地上。晚风依旧,暮色依旧。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确认。指尖紧紧握住那枚泥鳅状的坠子,月光下,它依旧是墨黑粗糙的模样,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

  这不是幻觉。

  他真的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清晰地照亮尚且纤细的手指、微微突起的腕骨——这是一双属于少年人的手。

  莫凡的手。一个少年博城居民的手。

  他终于,终于有了这一次机会——再见她一次的机会。

  这个念头落定在胸口的瞬间,那份此前被庞大记忆压住的喜悦终于挣脱束缚,从心口直冲上喉间。它不再是心脏表面的涟漪,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狂喜。

  那喜悦起初只是胸腔中的震荡,化为低沉笑声,随即再无法压抑。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带着几分苍凉,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痛快与希望,毫无顾忌地在空旷夜色中扩散,惊起几只晚鸟振翅掠向深空。

  回音渐止,嬴莫深吸一口带着草香与露水气息的夜风,支撑着手臂站起身来。他随意拍打衣裤,几颗草籽从衣料纹理中簌簌落下。

  他认准方向,朝着山下那盏在他记忆中散发着温暖灯火的小屋迈开步子。熟悉的渴望推动着他,脚步也不由加快。

  然而,这具久违的少年身体,似乎还没能完全跟上那颗历经万古的灵魂。

  才走出十余步,右脚踝传来一丝陌生的虚软——仿佛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拍,关节忘了该怎么协调前进的节奏。平衡感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

  “噗通。”

  整个人毫无缓冲地扑倒在柔软草地上。

  “艹!”

  一句低骂混着青草气息脱口而出。他撑起上身,愣了片刻,却感到一阵奇异恍惚——这份因身体失控而来的短暂狼狈,这份毫无强者仪态的窘迫,竟带着一种早已遗忘的、属于平凡少年的轻松感,陌生得令他心悸。

  他摇头失笑,瞥见那块“罪魁祸首”的顽石,信手捡起,看也不看就朝天上那轮愈发清晰的明月甩了出去。动作随性夸张,带着一股久违的少年意气。

  他重新站稳,拍掉身上的浮土和草籽。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清凉柔和,照亮了他脸上那个还没完全收住的笑容。

  春秋难计,不知这份少年心性,究竟是何时藏下。他望着那轮永恒明月,没有答案,只是加深了笑意。

  跨越无尽岁月与轮回,这份失而复得的鲜活与笨拙,让他感到无比美好。

  他将坠子重新贴身挂好,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

  沿熟悉又陌生的下坡小路前行,拐过最后一道弯。整座小城的轮廓温柔匍匐在他脚下。

  万家灯火如星子渐次亮起,昏黄路灯勾勒出交错街道,晚风送来远处烧烤摊隐约喧嚣和霓虹气息——那是人间烟火,是博城独有的、缓慢而宁静的脉搏。

  他停住脚步,深吸一口这混杂粉尘、植物与食物香气的空气。一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无声滚过,带着千钧重量,却又轻柔如叹息:

  “好久不见啊,博城……”

  话音落下瞬间,一种奇异分裂感攫住了他。他分明站在这里,以少年躯体感受晚风,可灵魂深处却仿佛有一个苍老声音同时回响——那声音见证过星河成住坏空,跨越无尽岁月,此刻却为这再寻常不过的小城夜景而震颤。

  他下意识低头,摊开双手。月光清晰地照亮尚且纤细的手指、微微突起的腕骨——这是一双属于少年人的手,干净,有力,蕴含无限可能。

  他缓慢地、用力地收拢了十指,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时光握在掌心。

  第二个念头,较之前者更为低沉、复杂,却也更贴近那颗历经沧桑的灵魂,在他心中无声漾开:

  “好久不见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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