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乡野之上(求收藏)
日光毒辣,晒得塘埂上的土都裂了口子。
江执蹲在自家鱼塘边,脖子上挂着一条还在扭动的菜花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光滑,没有四十岁该有的皱纹。
愣了愣神,他重生了?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
前世好不容易放个年假,想着蹦极放松,结果绳断了。四十岁的人生缩水成二十岁,老天这是嫌他死得不够惨,让他回来再死一次?
不远处,他爸江建国跟隔壁塘的李汉山吵得脸红脖子粗。
塘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江抬眼望去——江建国憋得脸通红,他爸这人嘴笨,一着急就结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汉山嗓门大,隔老远都听得见,李汉山一句接一句,压得他爸直往后退。
江执看着那个画面,心里突然一揪。
前世,就是这场争吵之后,他爸放弃了加高塘埂的念头。后来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得雨,一场洪水,六口塘的鱼全被大水淘走,三年后,积郁成疾,人没了。
江执站起来,菜花蛇在手里打着转。
“行了。”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挡路的草团,站在两人中间。
“李叔,我爸加高塘埂,你跟着加不就完了?两家一起干,活儿还快些。”
李汉山斜他一眼:“你懂个屁!我塘里有大鱼有小鱼,经不起折腾。再说加高不要钱?不要力气?”
“那你就等着水漫进来?”
“你——”李汉山的眼神全程被江执手里那条蛇吸引,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江执手一滑,蛇尾巴飞出去,险些砸到李汉山脸上。
李汉山脸都绿了。
江执咧嘴一笑:“李叔,怕什么,这蛇没毒。”
远处的草棚里走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捧着本书,斯斯文文的。他警惕地瞥了瞥江执手里的蛇,表情严肃:
“江执,你幼不幼稚?咱们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都有家有室了。”
江执看着来人,笑了。
李胜利,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学气象的。从小读书一路念到大学,他呢,初一没念完就辍学了。在村里人眼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你这个年纪得大学生,还有人跳楼呢?你跳不跳?”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李胜利抬手指了指。
江执咧嘴一笑,跟他斗嘴?还嫩了点。
你要是好好说话,咱们还能和和气气,你要是趾高气扬,呵呵,那可不奉陪。
江执瞥了李胜利一眼,把蛇递过去:“你要不要?回去杀只老母鸡炖锅龙凤汤补补。不然我怕大风一来,你被刮跑了,到时候还得随份子。”
李胜利后退半步,没接话,扭头问:“爸,怎么了?”
李汉山看见儿子,脸色好看了点:“胜利,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江家父子,没事找事,非要加高塘埂,说是有洪水。”
李胜利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河,笑了:
“爸,你听他瞎说。我学气象的,今年长江流域是汛期,但咱们这儿离长江远着呢,能有什么洪水?”
说完,还挑衅地望着他。
自从江执辍学后,李胜利看他都是这个眼神。
江建国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汉山得了儿子撑腰,嗓门更大了:“听见没有?大学生都说没事!你一个养鱼的,瞎折腾什么?”
“我……”江建国憋了半天,“我就是觉得河水涨得有点快……”
江执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那股气突然就上来了。
他上前一步,盯着李胜利:
“你这气象学是在学校学的,还是在山上学的?怎么看天气不看湿度,掐指一算,搁这儿搞超度呢?”
李胜利脸色一变:“你!”
“你什么你?”江执打断他,“你信不信,今晚八点左右,会下雨?”
前世他从塘坎上醒来,就直奔县里,他约好和许世清几人要去省城,体验体验那里的风土人情,可一场大雨将他们拦在了宣都县,最后没去成。
李胜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当你是龙王爷?叫它什么时候下就什么时候下?”
“不信?”
“不信。”
“那赌一把。”江执盯着他,“今晚要是下雨,你叫我一声爷爷。要是不下,我当着全村人的面,叫你三声爷爷。”
李胜利的笑僵在脸上。
他没料到江执会玩这么大。
远处的塘坎上,不知什么时候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井里挑水的、河边洗菜的、别处村子路过的,都停下来往这边看。
李汉山拉了拉儿子的袖子:“胜利,别跟他赌,这小子混得很……”
李胜利甩开父亲的手。
他看了看天,晴空万里,又看了看江执,那小子脖子上还挂着蛇,吊儿郎当的样儿。
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二流子,跟他赌天气?
“行。”李胜利笑了,“我跟你赌,今晚要是下雨,我叫你爷爷,要是不下,你叫我三声——当着全村人的面。”
“好。”
江执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记得准备点好酒。爷爷喝酒,要喝好的。”
李胜利的脸涨成猪肝色。
李汉山看着江执那背影,心头忽然浮现一丝不好的预感。
江执走回自家塘边。
江建国还蹲在那儿,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圈一个比一个浓。
江执松开手,菜花蛇如获新生,一溜烟跑没了影。
“爸。”
“嗯。”
“塘埂得加高。”
江建国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还得加高半米。”江执看着远处浑黄的河水,“十天之内。”
江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吃错药了?”江建国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还是又跟许世清他们打赌输了?”
“不是。”
“那你抽什么风?”江建国站起来,指着天,“你看看这天,晴得跟什么似的,你跟我说要发洪水?还跟人打赌今晚会下雨?”
江执也站起来,看着父亲的眼睛。他爸这人一直有大伯在身边,什么事都找他大伯商量,决定也是大伯定夺,所以在决策一件事时,往往举棋不定,没有人影响还好,一旦有人干扰,他自己的想法便会被人左右。
前世若是没有李家这么一闹,或许江建国也会继续加高塘坎,虽然最后可能结果不如意,但不是谁都能熬过‘本来可以,但却’这几个字的魔咒。
“爸,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个屁!”江建国打断他,“你整天在县城瞎混,一年到头住家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一回来就给我整这出?加高塘埂?你知道要多少钱?要多少力气?”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江建国越说越气,“你连初一都没念完,你懂什么?人家大学生都说没事,你在这儿瞎指挥?”
江执没说话。
他走到塘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比他想象的凉。
“爸,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
江建国愣住了。
“但这回,你信我一次。”
江执站起来,转身看着父亲。
那眼神,江建国从来没见过。
不吊儿郎当,不嬉皮笑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父亲,又像是看一个……要救的人。
江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执没再等,转身拿起靠在草屋边的铁锨,往塘埂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不加,我一个人加。”
太阳烤得他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一锨,两锨,三锨。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身后。
“让开。”
江执扭头,江建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另一把铁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
江执愣了一下。
“愣着干啥?”江建国把铁锨往地上一杵,“让开,你挖的那叫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的。”
江执没动。
江建国瞪他一眼:“看什么看?你不是要加高吗?我一个人挖,你站那儿看?”
江执这才往旁边让了让。
父子俩一左一右,在塘埂上挖起来。
太阳还是那么毒。
河水的声音还是那么大。
挖了一会儿,江建国突然开口:
“你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要加的。”
江执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江建国没再说话。
父子俩继续挖。
远处,大路边上,李胜利站在那儿,朝这边看,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江执没理他。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才5月30,还有十多天,来得及。
远处,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乌云。
很小,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