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背，顾名思义，像牛背一样，马路就修在牛背上，而道路的尽头，是一条沿着坡下的路，路口也是村口，青牛背的村民都叫它牛饮水。从远处看，就与一头饮水的青牛差不多。

　　江执驾着车越过村口，这几天他在忙注册公司的事，直到青牛背开工三天了，才有空往这边赶。

　　车辆爬上山脊，放眼望去，一座座山显露出来。

　　前段时日，这些山还像孤岛一般矗立在水中，但现在洪水退去，露出一条条山脊。

　　比起一百多米高的山丘，绕着山脊跑的拉砂石的卡车就要渺小的多，从远处望去，就像一只只搬家的蚂蚁在来来往往。

　　江执没把小车开下去，再下去恐怕难上来，这路已经被重卡给压得不成样，他搭上张纪中的拖拉机往鱼塘最下面驶去。

　　这些鱼塘他并没有详细的规划，如今只得到现场来，有些鱼塘在原本的村民手里，由于各种原因，还不好合并，如今全收在手里，那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那些梯田式的鱼塘也没必要存在，该合并的合并，该独立出来的，也不能马虎，方便后面的分区管理。

　　拖拉机停下，江执望着满脸是泥的许世清，还有那一头乌黑的头发。

　　看来这小子还是被影响了，打算重新做人了。

　　江执笑了笑，朝着他走了过去。

　　停下身子，伸手在许世清头上薅了一把，满手都是泥。

　　“你这是掉塘里了？”

　　许世清甩了甩头，泥点子溅了江执一裤腿：“别提了，那台挖掘机不行，挖两下就趴窝。李向平在上面盯着，说是变速箱漏油。”

　　江执循着许世清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坡上一台黄色的挖掘机歪在塘坎边，李向平正蹲在履带旁，手里拿着扳手，不知道在拧什么。

　　“人呢？”

　　“去找配件了。说是县城有个拆车厂，可能有。”许世清抹了把脸，露出那双眼睛。

　　江执没接话，转身看着眼前这片鱼塘。

　　洪水已退，塘里的淤泥干得裂成一块一块的。有的塘已经清过了，露出底下的硬土；有的还泡着半塘浑水，水面漂着枯枝烂叶。远处的山坳里，几辆卡车正在卸石头，轰隆隆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

　　江执指了指：“那边在做什么？”

　　“砌排水渠。”许世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是这一千多亩鱼塘的供水地。

　　“我们也只是照着图纸来做。”

　　江执点了点头。图纸是钱正卿要求的，也幸得有钱正卿的人在，不然就他这个门外汉，可能也就只能按照三溪村的传统古法来了。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干泥巴，在手里捏碎了。土质还行，沙壤土，保水不板结。

　　前世他养鲟鱼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土。

　　“清子，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许世清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问我？我哪懂这个。我就知道，这段时间晒下来，我黑了一层。”

　　他把胳膊伸到江执面前，确实，黑白分明，袖子遮住的地方白得发亮，露出来的部分像卤过的猪蹄。

　　江执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下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塘坎往下走。

　　路不好走，前两天刚下过雨，泥地又滑又粘，胶鞋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许世清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指：“这边这三口塘，张纪中说可以合并，中间的塘坎挖掉，连成一片，大概有十二三亩。那边那口塘太小，单独养不合适，我让工人填了一半，改成了蓄水池。”

　　江执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还会这个？”

　　“我不会，他会。”许世清嘿嘿笑，抬手指了指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张纪中：“他拿着图纸比划，我就照着干。”

　　江执倒是有些意外，但没多问。

　　原本他还担心这些鱼塘没人管，看来是他多虑了，有钱正卿找的专业人士在，他还操什么心？站在合并后的塘坎上，往远处看。山坳尽头，青江的水还在流，如今的水面，一天一个模样，就岸边水浅的地方来看，都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了。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斜着打过来，把整片鱼塘染成橘黄色。

　　“你爸那边怎么样了？”江执忽然问。

　　许世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还行。在家歇了几天，又说闲不住，去镇上找活了。”

　　“没怪你？”

　　“怪。”许世清的声音闷闷的，“但也就那两天。后来就不提了。”

　　江执没再说话。

　　三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直到走到最下面那口塘。这口塘最大，占了十几亩，是青牛背原来的集体塘，现在也归到了江执名下。水已经放干了，塘底晒得发白，几个工人正在清理边角的淤泥。

　　许世清捡起一块泥饼扔了进去：“这口塘你打算养什么？”

　　江执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塘坎的坡面。石头垒的，缝里填了水泥，摸上去比泥地结实多了。“养鲟鱼。”

　　钱正卿那边说第一批鱼苗会在国庆前到，这边也得尽快修缮出来。

　　“那还有四十天。”

　　“够了。”江执站起来，“这段时间先把塘修好，把水蓄上，把设备装好。等鱼苗来了，就不用慌了。”

　　许世清点了点头。

　　远处，李向平从挖掘机上跳下来，朝他们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许世清挥了挥手，意思是知道了。

　　“走吧，”江执拍了拍许世清的肩膀，“上去看看。”

　　两个人又沿着塘坎往回走。太阳落得更低了，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泥地上，像两个走路的巨人。

　　“江执，”许世清忽然说，“你说，这地方以后能成什么样？”

　　江执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折腾这么大动静？”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折腾。”江执看着他，笑了笑，“万一成了呢？”

　　许世清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坡上，李向平已经把挖掘机的变速箱盖上了，手上全是黑油。他看了江执一眼，说：“配件找到了，明天就能装上。”

　　“行。”

　　四人蹲在塘坎边，看着山坳里的车来车往，谁也没说话。

　　天快黑了，工人们陆续收工，扛着铁锹往村口走。江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明天再来。”

　　许世清当仁不让，抢着开上拖拉机，张纪中倒是无所谓，反正谁开不是开？

　　三人自然坐在车厢里。

　　拖拉机颠簸着往村口开，江执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些鱼塘像一块块拼图，散在山谷里，等着被填满。

　　未来，这里将成为宣都县最大的鲟鱼养殖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