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随着太阳逐渐沉没在地平线之下，霓虹取代了它，重新映亮天空。

　　街头上人流交织，白日的那个精密仪器般的大都会在夜色之中逐渐荡漾起不羁的气息。

　　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在自己仅有的这点闲暇时光中，发泄式地享受起了生活。

　　不同于酒吧内部的喧嚣声从窗外传来，叫卖声、交谈声、车辆的鸣笛声、工程器械连夜运转的噪声混在一起，随着夜风一起飘进屋内。

　　温斯特面对着那扇照进蓝紫交织光芒的窗户，衣摆在气流中轻轻拂动，艾米丽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她上前两步，打算说说明天去取他们送去干洗的装备的事。

　　沾满了血渍的护甲在经过一天的腌渍和发酵后简直臭不可闻，好在酒保为他们介绍了一家专营装备清理的干洗店，这才免去了艾米丽手洗的困扰。

　　不等她开口，她便突然听到温斯特冷不丁地说：“我要回去了。”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乱了艾米丽的思绪。

　　她愣住了。

　　“啊？”

　　随后，她很快反应过来，温斯特说的是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

　　“不……不多留两天吗？”

　　磕磕绊绊的话语从她嘴中吐出来的那一刻，艾米丽自己都愣了一下。

　　面对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头景色，温斯特摸出手机，苍白的手指摩挲着漆黑的屏幕，“我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只是回去看看情况。”

　　离开有段时间了，自从维尔汀死后，现在魔王城里都是小孩子，一个大人也没有，他不是很放心。

　　他回过头来，随后微微一怔。

　　他失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你看上去就好像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幽怨都要溢出来了。”

　　听到他这样形容自己，艾米丽瞪了他一眼。

　　“我没有！”

　　温斯特顺从地点头，挤出毫无诚意的：“嗯嗯。”

　　艾米丽搓了搓自己脸，随后装作自然的问道：“你在大都会找的东西找到了？”

　　“没有。”温斯特摇头。

　　虽然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但实际上对魔素的谜团没有一丝推动，唯一的线索还是霍普在寰宇科技的遗留数据库中找到的。

　　可惜由于其他超级公司在公司战争期间的抢夺和破坏，这段线索也已经断了。

　　“虽然主要目标没有达成，但次要目标还算圆满。”

　　艾米丽疑惑。

　　他有什么次要目标吗？为什么自己一点也没有参与。

　　温斯特把手机的屏幕转向她，屏幕亮起一个颜文字。

　　(*´・ｖ・)

　　虽然简单的表情只是单纯的在笑，但艾米丽还是从里面看出一股得意的感觉。

　　“霍普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在网络上搜集到了足够的图纸，有了这些图纸，魔王城里的工业化进度应该可以往前推进了。”

　　在二人休息的时候，作为AI的霍普正在不眠不休地从浩如烟海的赛博网络之中打捞需要的信息。

　　她就像一只辛勤的大蜘蛛，没日没夜地在网络上爬来爬去。

　　终于在近日凑齐了主机要求的图纸数据。

　　“就是这样，我得回去更新一下万用塑印仪的数据，别担心，我不会停留太久。”

　　安抚了一下艾米丽的分离焦虑后，温斯特朝她伸出手。

　　艾米丽的义眼中似乎还残留着颜文字的残影，浓重的危机感将她吞噬。

　　狗屎AI！

　　人脑子和效率低下的血肉之躯让她在面对运行速度远超自己的硅基智能时感到深深的无力。

　　眼见AI不声不响就把事儿办了，一种要被优化的恐惧攥紧了艾米丽的心。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心中再次骂道：

　　狗屎AI！

　　似乎有某种来自旧时代的风正吹在她身上，名为优化的浪潮在退去几十年后又重新拍在了她身上。

　　怎么办？！

　　要不雇个黑客把AI杀掉吧，还是把她的载体炸掉，用逻辑炸弹把她的数据库崩掉？

　　危险的想法就像是应激般不可抑止地从少女的脑袋里冒了出来。

　　苍白的手悬在半空，温斯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看着艾米丽站在原地发呆，少女胸膛中的心跳声愈发急促起来。

　　他有些担心起来，艾米丽不会是要突发恶疾吧……

　　“你还好吗？”

　　“我，我不太好，我是要被优化了吗？AI比我更能干，我对你没用了。我知道我能力不太足，有时还笨手笨脚的，专业能力也不是很足，只能没用的带着你乱窜，但是对不起我会好好学习努力提升自己的拜托了请不要离开我！”

　　艾米丽神色惶恐，语速极快地如连珠炮般吐出一串话，然后忐忑不安地朝他投去目光。

　　温斯特茫然地看着她。

　　这家伙，她在说什么呢？

　　“呃……我明白你有点分离焦虑。”他挠着头。“但我只是回家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不会赶我走吧？我会不会被AI优化？也是，它比我有用多了……”艾米丽自暴自弃地说着。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揪住了她的脸。

　　少女娇弱的脸蛋在大手下被搓圆捏扁，连带着她的话也变成了一堆意义不明的咿呀声。

　　待她从大手的蹂躏中挣脱出来，这才看见温斯特正认真地盯着她。

　　“艾米丽。”他呼唤着少女的名字，轻声道：“我不知道你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到底是哪来的，但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任？”

　　一双大手落在少女肩膀上，迫使她站直身体、直面前方。

　　她听到勇者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看着我！”

　　碧绿的眼睛犹如镜湖般澄澈，深邃而窥不见一丝情绪。

　　她听到勇者的质问。

　　“艾米丽，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把同伴当做工具，不好用就抛弃的人吗？”

　　少女回应道：“不……不是。”

　　“那你在纠结什么？”

　　“我……我只是……”听到他的话，艾米丽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就套用了大都会的那套公司规则。

　　而温斯特显然不适用这套利益至上的思考逻辑。

　　想明白的她叹了口气，说：“我只是突发恶疾了。”

　　看艾米丽终于想明白了，温斯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再次朝她伸出手。

　　“手。”

　　艾米丽听话地伸出手去。

　　纤细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触感和微妙的潮意，轻轻缠绕在苍白的手上。

　　坚硬，干燥，有力。温斯特的手有着和它外形截然不同的粗糙质感，就像是在抚摸一块温暖的大理石。

　　就当她以为温斯特会和自己暧昧一下的时候，对方却忽然道：“回头见。”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艾米丽手中一空，面前四散的光屑在空气中游走，随后缓缓熄灭。

　　手背上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她低头看去，只见手背上的传送烙印正散发着钴蓝色的冷光，逐渐熄灭。

　　她愣了愣，心头涌上一股抓不住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