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天外来物
…………
曾几何时,巨舰的维护并不像现在这样困难。
在它还是崭新出厂的时候,机械师们可以通过仪表的指数,精确地计算出故障的位置,每一个参数都有其自己的安全区间,而人们只需要坐在中控台前,每天喝点咖啡,去上层甲板看看日落,就能完成一天的工作。
只可惜,随着远征的进展,这艘陆地航母也和它承载的人们一样,变得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每一次管道的修复,乃至每一块甲板的更换都有可能会带来微小的误差,成百上千的误差叠加起来,最后反馈到仪表上的时候,就变成了让机械师直掉头发的离谱数据。
仪表不再可靠的当下,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双眼去确认每一处细节。
就像现在这样……
刺啦——
隔离门内发出艰涩的扭转声,随后在震动中被挤开一条缝。
巨舰内部有供人员快速转移的动力通道,苍老的机械师顶着他那身松松垮垮的防护服,背着装满了工具的大包,腰间缠着用来在舰外作业的索具,带着刚刚调到锅炉室的学徒艰难地推开了被气压死死压在门框上的隔离门。
用扳手卡住门缝,他侧过头,大声的喊道:
“我叫索诺恩!”
工作的优先级是如此的高,以至于直到现在老头才想起来要做个自我介绍。
小结巴点点头,在胸口掏了掏,从防护服的领口里拽出一张狗牌,上面用钢印敲着几个大字。
【Varya(瓦娅),绝境长城,4242-2-21】
老头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毫不客气地发出大笑。
“怎么会有人叫萝卜?!哈哈哈哈!”
瓦娅正是狄更斯语中萝卜的谐音。
老头无情地嘲笑和莫名的攻击让小结巴对他怒目而视,比起她名字的本意,她其实更喜欢瑞安在绝境长城的大书库中找到的古语解释。
Varya——“变换无常”或是“多变的”
这个名字寓意着柔性和适应性,象征着一个人对生活的适应能力和不断变化的能力。
她倔强地比划起来,试图通过手语纠正老头错误的认知。
索诺恩看着跳脚的女孩,恶劣地笑的更大声了。
上了年纪就是喜欢逗小孩。
“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变化无常是吧。”
他安抚下女孩的情绪,对她说:“人要有幽默感!哪怕我们身处炼狱,也别一直紧绷着!”
老头摆弄着自己那张松松垮垮的脸,做出搞怪的表情。
“哪怕钢铁,也会有断裂的一天,你该懂得放松自己的心灵!苦大仇深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学学我,开心点!”
上了年纪就爱讲些大道理,这似乎是所有人类的共性,苍老的机械师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这么做,其实还有一重理由。
“你还是第一次来到舰外吧?放轻松!”
他说着,握住卡住门缝的扳手,将身体贴在隔离门上,开始发力。
“放轻松!想点好事!”
他重复着这件事。
【放轻松。】
就像极端的正面情绪会触发【美德】的照耀,极端的负面情绪,自然也有它所对应的东西。
【狂乱】
绝望,癫狂,嫉妒,愤怒,贪婪……当人陷入这种情绪而无法自拔时,灵魂便会像最甘美的果实那样,吸引混沌的到来!
若是处于绝境长城之后的薪王疆域内的话,在薪王的辉光之下,陷入狂乱尚且还有可以回头的机会,但他们当下所在的地方,可是远在文明世界之外的黑暗炼狱之中。
一旦被内心中积攒的压力所摧垮,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场面一定会,非常,非常的难看。
感受着门缝中涌进来的狂暴气流,老头最后向小结巴确认了一次:“你准备好了吗?”
回应他的,是充满了责任感与勇气的注视,小结巴浑身绷紧,手中攥紧高空索具的环扣,向他点头。
虽然一直都在巨舰的装甲保护之下,但小结巴并非什么需要人保护的花瓶,她一直以来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战斗,去和混沌大敌抗争。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她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说道:“我……不是……小孩!”
我不是小孩,我是战士,我不需要三令五申的提点,也不需要他人精心的呵护,我将战斗在属于我的战场上……
小结巴的眼中所燃烧的,正是这样的决意。
面对这样充满信念感的女孩,老头只注意到了一件事。
“哦!夭寿了!你会说话!”
索诺恩捂住了脑袋,一脸不可置信。
小结巴涨红了脸,拳头攥紧。
“我……我……我结巴!”
片刻后,再次为女孩检查了索具的索诺恩这才推开了门。
狂风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推一个跟头,两人眼疾手快的把环扣扣到了门外甲板上的钢索上,这才借着绳索的力量站稳。
刺骨的寒意穿过鞋底顺着脚底一路窜上脊背,这还是小结巴头一次真正踏足上层甲板。
这就是瑞安一直战斗的战场吗?
她环视四周,目之所及的世界无处不在扭动着,漆黑的血肉躯体堆叠而成的浪潮就像蠕动的山脉,仅仅只是站在这里,便让人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与令人作呕的恶臭,形成了小结巴对这世界恶意的第一层认知。
无数道癫狂的嘶吼重叠在一起,化作某种宏大的轰鸣,撕扯着小结巴的理智。
还好她耳背。
生理上的缺陷反而成了独特的优势,为她过滤了大部分这癫狂交响的影响。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浅黑色的钢铁甲板,尽可能的让自己屏蔽外界的影响。
而索诺恩则直起腰板,朝着黑暗的海啸大骂出声。
“草拟吗!混沌杂碎!你听见了吗!!!我说草拟吗!!!”
他竖起中指,大笑着,笑完还不忘拉起小结巴,撺掇她学自己。
“你也骂几句?可管用了!”
小结巴扬起眉毛,指指自己的嘴巴,满脸都是疑惑。
见她那副样子,索诺恩这才反应过来。
“哦哦哦,不好意思,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他尴尬一笑,带着小结巴向前走去。
“走吧,我来带你见一见蒸汽屏障的排风口。”
“咱们脚下这巨兽的速度并不慢,上层甲板狂风终日不息,蒸汽屏障想要在这种环境下发挥作用,只能不断地提升压力。
这叫直射流法。”
索诺恩给小结巴科普着。
“这种方法可以快速在舰体周围形成圣水雾瘴,大部分的混沌杂碎都抗不过这一下,当然,这样做对锅炉内部的压力损耗也是巨大的。”
小结巴安静地听着,目光在甲板上扫过。
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远征军提着长剑和火枪,驻守在炮台边,在看到二人的时候便会点头致意,然后再次沉默的投入到警戒中去。
“啊……是近防的人……”
索诺恩也看到了他们,抬起手来打着招呼,然后和小结巴说:“以前这里人也很多的,但随着牺牲的战友越来越多,他们不得不抽调更多的人手去战舰前面,这里的防务压力有一部分转交给蒸汽屏障了……”
由于风的影响,战舰前方的蒸汽屏障比后方更加稀薄,时常会有好运的怪物摸上来。
两人走了一阵,在一块长宽两米的菱形盖板前停下了。
掀开盖板,老头指着下面散发着热气的钢铁格栅介绍道:“这便是蒸汽屏障的排出口,下面连着一条主管路和四条备用管路,有时混沌杂碎的残肢断臂会卡在这里面,你需要把它掏出来,然后再看看管线顺不顺畅,如果不顺畅就换一条备用管线接上……”
活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含金量。
唯一的难点是菱形盖板的数量着实太多。
索诺恩带着小结巴一个个挨着认过去。
“你必须把每一块盖板的位置都记在心里,若是战局进展到最糜烂的阶段,可能整个上层甲板都会被尸体淹没,到时候就没什么可以辨认的标志了。”
“蒸汽屏障就是我们最后的堡垒。”索诺恩看着小结巴,认真地叮嘱道:“瓦娅,不要迷信钢铁所带来的虚假安全感,我们脚下的这座破船已经摇摇欲坠,任何一条主管路的受损都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如果我们慢下来了,那么战舰的搁浅就是必然。
在这种地方,搁浅就等于死亡。”
他看着小结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绝不能让这条防线丢失在我们手里。”
瓦娅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索诺恩还打算说点什么,比如这菱形盖板可以通过狂风的作用,利用内外的压强差把内部的圣水雾气吸出来,保证战舰内部通风的同时起到缓解锅炉压力的作用。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一声巨响便从他身后传来。
老头被吓了一激灵,看都不看,不假思索地一把就将小结巴扑倒护在身下。
他闭着眼睛,尽可能地支撑起身体,扩大自己那衰老腐朽身躯的保护面积。
等待了片刻,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索诺恩疑惑地抬起头,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的甲板被砸出了一个大坑,丝丝缕缕的白雾从其中飘起,泄露的管道发出呜鸣,在朦胧的烟气间,一个闪烁着铁光的轮廓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