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说着将手缓缓贴在了刚刚被他关上的那扇门上。感受了一下指尖没有震动传来。他这才小心地将门缓缓拉开。

　　小结巴后退几步，躲在老人身后。门后还残留着滚烫的空气。但祷告声和那一种异样的注视感已经消去，只留下某种难以形容的纯净感。

　　门后的空间塞满了管道，这些钢铁构筑的血管爬满了墙壁，组成了地板，将源源不断的动力送向巨舰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一处由钢铁所构建的丛林。

　　昏暗的燃气灯散发着橙黄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处空间，天花板上垂落着写满祷文的飘带，在不知何处而来的气流中缓缓拂动。

　　一种端庄而肃穆的气氛，笼罩在这里。

　　小结巴没有看到任何祷告的人，她好奇地四处打量起来，她跟着老头向前走去，迈过那些弯折的管道，越过几个突出的阀门，感受着神圣的氛围将自己包围。

　　直到老头领着她经过一个拐角处，她面前的视野这才豁然开朗。

　　原先逼仄而拥挤的空间似乎一下就拓展开，她面前的是一片宽广的空间，久违的空旷甚至让小结巴感到了几分不适，她下意识地靠向身后的管道，在抓紧了一处可供抓握的凸起处后，她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一切。

　　这里是一处广场，在内部空间堆挤到几乎无处下脚的巨舰里，搞出这样一个地方，简直就是奢侈的浪费。

　　在广场的中央，一座巨型的建筑正发出刺耳的呼啸声，那是涡轮扇被蒸汽推动的巨响。

　　漆黑的巨型锅炉，就像时刻都在咆哮的巨人，毫无掩饰的挥洒着自己的伟力。

　　那些连接在锅炉上的巨型管道，就像无时无刻不在奏响的风琴，随着巨舰的运动和压力的变化，奏出不同的音符。

　　这便是巨舰的心脏了——超重型复合式薪王圣所。

　　它来自文明疆域的核心，薪王脚下的圣城。

　　这充满光辉的造物便是整个远征舰队得以航行至此的最大依仗，锅炉室内排出的充满了圣性的蒸汽，在巨舰四周化作一条看不见的屏障，极大地削弱了混沌的强度。

　　舰队里的人们，一直以来都对从未谋面的它，抱有极大的信心。

　　但此刻看来，它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可靠。

　　光是站在这里，小结巴就感觉自己的内脏都随着一同震动起来。

　　她惊恐地看着四周，她的经验正在发出尖叫。

　　过往的经历告诉她，要是这种强度的震动继续持续下去的话，要不了多久，整个锅炉区的机械建筑都会故障停摆的。

　　老头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继续拉着小结巴向前走去。

　　“快走！”他催促道，“不要耽误灰烬大人祷告！”

　　他的脚步很急促，靴子在地上砸得邦邦响，小结巴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就不得不离开。

　　刚刚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的广场中央，那巨型锅炉之下，有人又一次念起了祷词。

　　“薪王在上，感恩您赐予吾等纯净之火……”

　　话语入耳，小结巴顿时感觉身边的气温迅速地往上攀升，那些似乎只是装饰的祷文飘带，在此刻亮起了暗红色的火光……

　　就像被再次点燃后的余烬那样，向下飘落火星，黑色的字迹变得红亮且灼热……

　　与此同时，沉重的压力降临于此，身边的空气变得像是水一样粘稠，每走一步都要耗费莫大的体力。

　　就在老头拉住小结巴连滚带爬的远离这里的时候，她惊讶地注意到，随着祈祷的开始，那不和谐的震动感，竟然被压制了！

　　机器在这超越现实的权威之下，被迫安静而稳定地运行起来。

　　她回头望去，在那些飞舞的飘带之间，在那巨大锅炉的心脏下，隐约窥见了一道被重重甲胄包裹的身影。

　　不等她看清，老头已经将她带出了核心锅炉室。

　　哐当！

　　又是一扇隔离门，被老头关紧。

　　“呼……呼……”

　　老头喘着粗气，豆大的汗滴从额头落下。

　　他弯腰，撑着自己的膝盖，抬起一只手张开掌心对着小结巴。

　　“呼……让我喘口气，再和你解释……”

　　小结巴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终于缓过劲来的老头，开始和她介绍起锅炉室的情况。

　　“你刚刚看到了那个人，对吧。”

　　他说起那个身着甲胄的存在。

　　“我们刚刚经过的地方是燃料室，那位是守护此地的灰烬大人，他的祷告能够平稳机器的运行状况，安抚作为燃料的受火圣女。

　　如果核心锅炉没有出现故障，就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他的祷告不是凡人能够承受的……”

　　严厉叮嘱两句后，老头将手指向前方的爬梯。

　　“走吧，我们上去……”

　　“我们一般要管的，就是位于锅炉上方的动力枢纽，这里是全舰动力的分配中枢。

　　今天我会带着你，尽可能把我们的工作区域都摸清。”

　　小结巴一边听着，一边认真地点头。

　　经过爬梯来到上层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和往昔别无二致的蒸汽管道，密密麻麻的管道犹如蜘蛛网一般，整齐地排列着，连接到下方的压力室。

　　这里的空间同样宽广，只比下面的广场略小一点点，而且比起下面的炙热难耐，这里倒是显得稍稍凉爽了一些。

　　零星几个和他们一样的机械师穿行在这里，有的人查看压力参数，有的人检查管道情况，只当他们通过时，才会短暂地从工作中抽离，投来注目礼。

　　老头进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带着她来到位于边角处的一处巨大机器之前，他指着那台机器，对小结巴说：“你看这个！”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和惋惜：“它曾经是这艘战舰上最宝贵的资产之一，也是我最杰出的发明，同律型差分机！

　　可惜，我到今天都没有完成它……”

　　他就像个炫耀自己宝贝的小孩一样，向小结巴展示着自己最宝贵的财富。

　　“要是有朝一日它能够被完成，我们的战舰动力调配将迈入一个全新的篇章。

　　不再需要我们这些老机械师没命地去拧阀门，算数据，测数值……

　　只需要将它接入这套系统里，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他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我称其为——机械自动化！”

　　小结巴身为机械师，自然明白老者口中的一切到底有多不可思议，她看着那沉默的机械，从那些精密到极致的齿轮间，从那些闪烁着铁光的细密杠杆中，感受到了这份梦想的炙热。

　　这是一台倾注了老者全部心血，凝聚了他全部灵魂的造物。

　　她抬起手来比划了几下，想要发表自己的见解，但可惜的是这座战舰上除了瑞安，能看懂这一套手语的人寥寥无几。

　　老头看她的动作，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他一拍脑袋说道：“哦哦！你说得对！我得带你了解一下其他的项目！”

　　小结巴睁大了眼，这老家伙根本就没看懂她的意思，被人已读乱回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开始想念瑞安了，不知道来了锅炉室之后还能不能再见到瑞安。

　　接下来老者带着她，详细地介绍了所有她需要注意的地方，路上还顺手修了几个泄露的管道。

　　小结巴的工作范围，几乎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我们还剩最后一项，锅炉的上部筛查……”

　　老头说到这时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小结巴。

　　“这是我们这里最危险的活儿，你需要上到上层甲板去，检查蒸汽屏障的排出口。”

　　作为一瞬间就能杀伤舰体附近所有混沌生物的防御型攻击手段，蒸汽屏障的检修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不说外界那浩如烟海般的怪物们，光是检查时舰体的震动，都有可能把肉体孱弱的机械师甩出去。

　　“可惜，我太老了，要是我再年轻十岁，甚至五岁……”老头颤颤巍巍的说着，脸上满是懊恼。

　　“我一个人就能把这些活儿全干了，唉，岁月不饶人……你这个年纪的娃娃，不该上战场的，这些都是我们的责任啊……”

　　面对他的话，小结巴只是扬起手臂，攥紧拳头放在心口。

　　这是远征军的军礼，亦是守夜人的。

　　她也是战士，她也能战斗。

　　从小结巴眼中看出了战斗的决意和勇气，老头松口了。

　　“好吧，我想我这回看懂了，好吧……”

　　他说：“我会教你怎么维护上层蒸汽排出口。”

　　他掏出两条安全绳，递给小结巴。

　　“我们先从第一步学起吧……首先是，安全绳的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