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四十,方慎在市第三精神卫生中心对面的公交站下了车。
天还没亮透。整条街笼罩在一种介于夜晚和早晨之间的灰蓝色调里,路灯刚灭,店铺的卷帘门都还拉着,只有街角一家包子铺亮着灯,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汽在晨光里膨胀、散开,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方慎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两个包子,站在铺子门口吃完了。包子是鲜肉馅的,面皮发得不错,馅里的姜末放多了,辣味从舌根往上窜。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他在想事情。
市三院的主楼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贴着小块马赛克瓷砖,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褪了色的、旧毛巾般的质感。主楼后面露出住院部的楼顶一角,比主楼矮两层,外墙的颜色更深一些,接近水泥本色的灰。三楼那排窗户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被主楼挡住了。
方慎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穿过马路。
门诊大厅里已经有零零散散的人在排队挂号了。导诊台后面的护士正在整理今天排班的表格,头也没抬。方慎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警觉的那种看,是更接近于困惑的看,像在辨认一个她应该认识但想不起来的人。
方慎对她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住院部在主楼后面,通过一条封闭的连廊连接。连廊两侧的窗户对着两栋楼之间的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电动车,一辆救护车,和一只蹲在花坛边上的橘猫。方慎经过的时候,橘猫看了他一眼,尾巴尖弯了一下,然后继续舔爪子。
连廊尽头的玻璃门上贴着“住院部”三个蓝色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探视时间 9:00-20:00。门没有锁,方慎推开门,走进去。消毒水的气味涌上来。和隆恒大厦十四楼错误空间里那种消毒水味不一样——那个味道是陈肃记忆里的味道,掺杂着酒精、碘伏和药片碾碎后的苦味。这里的消毒水味是真实的、正在使用的,没有苦味,只有一种单纯的、刺鼻的洁净感,像是要把空气里所有活的东西都杀干净。
住院部的一楼很安静。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部分关着,偶尔有一扇开着,能看见里面病床上的病人坐着或躺着,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盒。日光灯管的色温偏冷,照在浅绿色的墙裙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巨大但安静的冷藏室。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方慎走上去。楼梯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半高处装着的应急灯,绿色的灯罩,光线微弱,刚好够看清台阶的边缘。他的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带着回音,回音叠着回音,听起来像不止一个人在上楼。
二楼。楼梯间的门开着一道缝,门缝里透出来走廊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有人在喊护士,声音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方慎没有停。
三楼。楼梯间的门是关着的。
不是普通的关。门把手上横穿着一根链条锁,锁头挂在门外的把手上,锁得很随意,像是锁门的人知道这道门不会有人从里面推开。门板上贴着一张A4纸,透明胶带贴住四个角,纸上打印着两行字:
“三楼暂停使用。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后勤管理处。”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了,透明胶带的边缘翘起来,粘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方慎站在门前,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E-09卡片。卡片的边缘已经完全平滑了,最后那点毛刺在昨天被他反复摩挲之后彻底磨平。平滑的卡片捏在指间,触感像一枚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子。他的另一只手的指尖碰到了F-001——那张铜锈绿色的卡片。上面“欢迎入职”四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四个字,但笔迹是他的,圆珠笔按压的力度也是他的,重得几乎把纸面压出凹槽。
链条锁的锁头是普通的挂锁,锁孔朝外。方慎伸手碰了一下,锁头冰凉,上面有一层很薄的灰。他收回手,在门前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电梯。
电梯门开着。不是他按开的,是本来就开着的。
轿厢里亮着灯,内壁是拉丝不锈钢的,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模糊的轮廓。楼层按钮面板上,三楼的按钮被一块金属片盖住了,螺丝拧在四角,封得严严实实。方慎伸出手,手指放在那块金属片表面。金属片冰凉,边缘没有毛刺,是专门切割后安装上去的,不是临时封堵。
他按了二楼。电梯门合上,缆绳运转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稳,均匀。
二楼到了。门打开,方慎走出去,然后立刻转身,在门合上之前伸手挡住了红外感应。门重新弹开。他回到轿厢里,蹲下身。
电梯操作面板的最下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检修盖板。巴掌大小,用一颗十字螺丝固定。方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多功能军刀——不是他的,是入职那天人事部连同档案室钥匙一起给的,说是“上一任留下来的”。他把军刀上的螺丝刀头卡进螺丝槽里,拧了三圈,螺丝松脱,检修盖板垂下来,露出后面一排密密麻麻的跳线和按钮。
其中一个按钮没有标签。灰色的,比旁边的按钮大一圈,位置在面板最右下角。方慎盯着那个按钮看了两秒,然后按下去。
三楼按钮上的金属片后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像是某个卡扣松开了。
方慎站起来,伸手去摸那块金属片。手指捏住边缘,往外一掰——金属片应声而落。它从来没有被螺丝固定过,只是卡在按钮表面,靠弹簧片撑住的。螺丝是假象,封堵也是假象。真正的封锁不在硬件上,在按下那个灰色按钮的动作里。
三楼的按钮露出来了。白色的塑料键,表面干净,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这个按钮很少被按过。
方慎按下三楼。
电梯门合上,开始上升。二楼到三楼,正常速度应该是三秒左右。方慎在心里数着。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电梯还在上升。六秒。七秒。缆绳运转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稳的嗡嗡声,而是带上了某种间歇性的顿挫,像唱片跳针,反复播放同一小节。
八秒。电梯停了。
门没有立刻打开。
方慎站在轿厢中央,看着门上方的楼层显示屏。数字跳成了“3”,然后闪了一下,变成了“3F”,然后又闪了一下,变成了“3F-东”。最后停在“3F-东”上,不再变动。
门开了。
走廊的灯是亮着的。
和一楼二楼的走廊一样,浅绿色墙裙,日光灯管,色温偏冷。地面干净,拖把拖过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呈弧线形从走廊中央向两侧散开。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比一楼更浓,浓到能尝出味道——舌根下面那种微苦的、干燥的涩味。方慎跨出电梯,鞋底落在地面上,发出正常的摩擦声。不是错误空间里那种黏腻的声响,就是普通的软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全部关着。每一扇门上都挂着门牌——301,302,303,依次排过去,一直排到走廊尽头。方慎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八到九个房间。所有门牌都是老式的搪瓷牌子,白底红字,边缘的搪瓷有些磕掉了,露出下面的铁锈色。和基底走廊里那些年份牌子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年代感。
系统弹出提示。
「已进入错误波及范围。错误编号:B-12。错误类型:意识裂隙。」
「波及范围:市第三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部三楼全层。」
「当前区域状态:表层稳定。错误核心尚未激活。」
「提示:B级错误拥有内部生态。错误空间会主动对侵入者产生抵抗。抵抗方式因错误而异,本错误的具体抵抗形式——未知。」
方慎站在走廊入口处,没有贸然往里走。他从背包里掏出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落定,给他一种“身体还在正常运转”的确认。
走廊尽头的窗户。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窗户大约在三十米外的走廊终点。窗户不大,和病房门上方的气窗差不多尺寸,长方形,装有防盗网。网眼上卡着几片枯叶,和三年前新闻照片里一模一样。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面,靠得极近,近到防盗网几乎要贴上去。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窄得透不进天光,窗户对着的是一整面没有开窗的灰色墙壁。
方慎想起了纪寻说的那句话。
住院部三楼,不要看窗户。
他正在看窗户。
不是故意的。任何人站在走廊的这一端,视线都会自然而然地被尽头的窗户吸引——它是整条走廊唯一的光源方向。日光灯的光是均匀的,没有指向性的,但窗户在那里,一个长方形的、比墙壁颜色浅一些的方块,眼睛会自动找到它。
方慎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地面。水磨石地面上有一些很浅的划痕,是病床轮子反复碾过留下的,方向一致,都是从病房门口通向走廊另一端的治疗室。
他沿着划痕的方向往里走。
经过301。门关着,门上的观察窗被从里面用报纸糊住了。报纸发黄,上面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张侧脸。
经过302。门也关着,观察窗没糊报纸,但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像是有人刚在房间里洗过澡。方慎停下脚步,透过水雾往里看了一眼——病房里有人。不是病人,是一个坐在病床边的人影,背对门口,穿着深色的衣服。人影一动不动,手放在病床的栏杆上。病床是空的。
方慎继续走。
经过303。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一股气味——不是消毒水,是更旧的东西。旧衣服放在箱子里太久之后拿出来的那种味道,樟脑丸和灰尘和衣物纤维本身的气味混在一起。方慎没有往门缝里看。他用余光扫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的动,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被看不见的风吹了一下。
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次级错误节点。节点数量:七。」
「节点类型:意识残留。来源:错误空间形成时被吸入的七名病人。」
「提示:节点不具备主动攻击性。但节点会重复其被吸入前的最后行为。重复周期因人而异,最短的周期为四小时,最长的为十九小时。」
「关联体信息:七名病人于同一夜间陷入集体木僵。医疗记录显示无明确病因。实际原因为——错误核心将其“存在痕迹”吸入裂隙。」
方慎在303门口停了一下。七名病人。和新闻里说的一样。集体木僵——睁着眼,能自主呼吸,能吞咽流食,但不说话、不回应、不对任何刺激做出反应。他们的存在痕迹被错误核心吸走了。那他们现在在房间里重复的是什么?被吸走之前最后做的那件事吗?
他没有推开303的门。不是害怕,是他还需要先找到错误核心的位置。系统说错误核心尚未激活,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激活之前搞清楚这个B级错误的内部生态是什么样的。
走廊尽头,窗户的位置越来越近。
方慎低着头走路,视线保持在脚尖前方一米左右的范围。他看水磨石地面上病床轮子的划痕,看墙裙浅绿色油漆和白色墙面的交界线,看自己鞋面上沾的一点灰。他不看窗户。
但窗户在他的余光里。
余光里的窗户是模糊的,只有一个长方形的、比墙壁浅一些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在变化。方慎走了几步之后,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窗户的形状不对。不是标准的长方形。上沿是水平的,下沿也是水平的,但两侧的边框不平行。左边比右边窄。不是窗户本身的结构问题,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窗户前面,从左侧侵入,遮住了一部分窗框。
方慎停下了。
他站在305门口的位置。距离走廊尽头大约还有十米。窗户在他的正前方偏左一点。他低着头,能看见窗户下方的墙壁和地面交界处。那里有一小片光——窗户透进来的、对面水泥墙面反射的微弱天光,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边缘模糊的浅灰色矩形。
矩形中央有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一个更窄的、竖向的影子,从窗户底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光斑的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立在窗户前面,挡住了那一小条光。方慎盯着地面上那个影子看了三秒。影子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了头。
窗户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纪寻。不是陈肃。不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年纪大约在五十岁左右,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病号服是浅蓝色条纹的,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领子向两边敞开,露出锁骨和胸骨上窝的凹陷。他赤着脚站在水磨石地面上,脚趾微微蜷着,像地面很凉。他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方慎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颧骨很高,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是一张长期卧床之后消瘦下来的脸。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不是木僵病人那种空洞的睁眼,是真正在看什么东西的眼睛。瞳孔聚焦在窗户玻璃上的某一点,眼皮不眨,眼球不转,像一台对准了焦距之后就不再移动的相机。
他在看窗户。
方慎站在他身后大约七八米的位置,没有动。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虫子被困在灯罩里面。那个男人保持着面对窗户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病号服背后有两道很深的褶皱,是从肩胛骨的位置斜着向下延伸的,像是他在病床上靠了太久,衣服被压出了固定的形状。
系统弹出提示。
「次级错误节点 E-03。七名病人之一。姓名:周建国。入院时间:五年前。最后行为记录:站在窗前。重复周期:六小时。当前状态:循环中。」
六小时。这个人每隔六小时就会走到窗户前面,站在那里,看着玻璃上某个方慎还看不到的东西。然后呢?六小时后他做什么?方慎没有问出口,但系统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疑问,弹出了补充信息。
「循环完整序列:从病床起身→走到窗边→站立观察约九分钟→转身走回病床→躺下→闭眼→六小时后重复。」
九分钟。
方慎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了?系统没有显示。但方慎注意到一个细节——男人赤脚站在地面上,脚趾蜷着,脚背上青筋微微隆起。这是一个需要用力才能维持的姿势。如果他已经站了很久,腿部的肌肉应该已经开始颤抖了。但方慎看不出任何抖动的迹象。他像一个刚刚走到窗边、刚刚站稳的人,所有肌肉都还在最佳的受力状态里。
九分钟的循环里,他可能永远处在第一分钟。
方慎往前走了两步。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个男人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仍然固定在窗户玻璃上,瞳孔里映着玻璃反射的微光。方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户玻璃上映着走廊的倒影。日光灯管、浅绿色墙裙、关着的病房门,还有方慎自己模糊的轮廓。周建国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倒影里更深处的某个东西,一个方慎在倒影中还看不到的层面。
方慎继续往前走。他经过周建国身侧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闻到周建国身上的气味——不是病人常有的药味或消毒水味,是更干净的、近乎无味的味道,像一个被反复清洗过的物件。周建国的眼睛没有移动分毫。方慎在他视野边缘经过,在他的瞳孔里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方慎走到了窗户前面。
他和窗户之间的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一臂。防盗网的铁栏杆上刷着银粉漆,漆面在岁月的剥蚀下龟裂成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网眼上卡着的那几片枯叶,叶肉已经完全腐烂消失了,只剩下叶脉的骨架,举着空荡荡的网格,像某种微小生物的标本。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面,墙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洇开的纹路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方慎看着玻璃上的倒影。
他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被走廊的日光灯照得颜色发白。身后是周建国的轮廓,穿着浅蓝色条纹病号服,赤脚站着,一动不动。再往后是走廊,病房门,日光灯管。倒影里的走廊比真实的走廊更长,一直向远处延伸,延伸到倒影深处某个方慎在真实走廊里看不到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
倒影里,走廊尽头——也就是窗户的位置——不是窗户。
是一面墙。
倒影里的三楼走廊尽头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和两侧相同的浅绿色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字。粉笔字,笔迹潦草,大大小小,有的地方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粉笔灰的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方慎努力辨认那些字,但倒影太模糊了,粉笔字的白色在黑板上糊成一片,像落在深色水面上的雪花。
周建国看的不是窗户。
他看的是倒影里的那块黑板。
方慎的视线从玻璃上移开,转头看向真实的走廊尽头。窗户,防盗网,对面楼的水泥墙。真实的走廊里没有黑板,从来没有过。
他重新看回玻璃上的倒影。黑板还在那里。这一次他看清了黑板上的一行字。最大的那行,写在黑板正中央,粉笔用力按碎了,笔画像一道伤口。
“不要看窗户。”
方慎的瞳孔缩了一下。
玻璃上的倒影里,周建国动了。
在真实的走廊里,周建国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方慎身后,赤着脚,眼睛固定在窗户上。但在玻璃的倒影里,周建国正在转身。他的倒影从窗户前面离开,一步一步走回走廊深处,走向那面挂着黑板的墙壁。倒影里的黑板旁边是一扇门——308病房的门。倒影里的周建国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真实走廊里,周建国仍然站在方慎身后。赤脚,不动,看着窗户。
方慎从窗户前面退开。他退了两步,和周建国并排站在一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周建国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几乎像一尊蜡像——皮肤表面的纹理、毛孔、颧骨上细小的毛细血管,一切都清晰可见,但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他的眼睛仍然固定在窗户上,但方慎注意到,他瞳孔里的倒影变了。刚才他瞳孔里映的是窗户玻璃上的反光。现在映的是黑板。真实的窗户玻璃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瞳孔里确确实实映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那行粉笔字。
不要看窗户。
系统弹出提示。
「错误核心信息已更新。」
「B-12错误核心类型:规则型裂隙(B级向A级过渡)。」
「错误规则内容:在三楼走廊内,“看见窗户”与“看见黑板”两种感知状态同时存在,构成认知裂隙。被裂隙捕获的意识会在两种感知之间反复切换,无法锚定任何一方,最终从切换的缝隙中滑落——即“存在痕迹被吸入”。」
「当前错误核心状态:休眠。激活条件:侵入者阅读黑板上的全部文字。」
「提示:前代修正师激活了错误核心。他读完了黑板上的每一个字。」
方慎把视线从周建国的瞳孔上移开。他不去看玻璃上的倒影,不去看那块黑板上除了“不要看窗户”之外的其他字。粉笔灰的痕迹里还藏着更多内容,他能感觉到——那些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痕迹,那些大大小小的、潦草的笔画,那些在黑板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灰烬。它们在那里,等着被阅读。读完了,错误核心就会激活。前代修正师读完了,所以他没能出来。
方慎转过身,背对窗户。
他面对的是三楼走廊。浅绿色墙裙,日光灯管,关着的病房门。301,302,303,304,305,306,307,308。八扇门,七名病人。周建国是E-03,他从308走出来——在倒影里,他走回了308。308是错误核心所在的房间。黑板挂在308的墙上,在倒影的世界里。
方慎开始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305,304,303。303的门缝里,那股旧衣服的气味还在往外渗。302的门上,观察窗的水雾比刚才更厚了,几乎变成了不透明的白色,像结了一层霜。301的门关着,报纸糊住的观察窗后面,有指甲刮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尖沿着报纸上的水渍边缘描摹那张侧脸的轮廓。
他没有停。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方慎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周建国还站在那里。赤脚,浅蓝色条纹病号服,面对窗户。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拖出一条很短很淡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模糊,像是被走廊里看不见的气流吹得微微散开。窗外对面楼的水泥墙反射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弱天光,把他的轮廓衬成一个深色的剪影。
方慎走进电梯。按下灰色的那个按钮——没有标签,比旁边的按钮大一圈,位置在面板最右下角。电梯门合上。缆绳运转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稳的,均匀的。
他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
电梯停了。
门打开。二楼走廊,正常的日光灯,正常的浅绿色墙裙,正常的消毒水气味。一个推着治疗车的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方慎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她经过的时候,治疗车上的药瓶轻轻碰撞,发出玻璃与玻璃之间那种清脆的、细小的响声。
方慎走出电梯,沿着楼梯间走下一楼,穿过连廊,经过那只还蹲在花坛边上的橘猫,走出门诊大厅。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周六上午的阳光照在马路对面的包子铺上,蒸笼的白汽在光线里变成金色。排队买包子的人比刚才多了,队伍从铺子门口蜿蜒到人行道上,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排在队伍最末尾,书包背带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垂着,他正在打哈欠。
方慎穿过马路,走到公交站。站牌下面等车的人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刚刚从一扇被链条锁封住的门后面走出来。他站在站牌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左手的指尖碰到了E-09卡片,平滑的,温热的,被体温焐得不再冰凉。右手的指尖碰到了F-001,铜锈绿色的卡面上,“欢迎入职”四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系统弹出提示。
「B-12错误信息收集进度:约40%。」
「已知信息:错误类型(规则型裂隙),错误规则(双重感知),核心位置(308病房倒影侧),激活条件(阅读黑板全文)。」
「未知信息:黑板上的其他内容;错误核心的具体形态;前代修正师被吸入后的去向;七名病人的意识是否可恢复。」
「建议:寻找镜像感知者协助。规则型裂隙涉及感知层面的切换,修正师无法同时锚定“窗户”与“黑板”两种感知。需要一名能够看见错误但不被系统界面覆盖的观察者。」
方慎把提示读了兩遍。寻找镜像感知者协助。他认识一个镜像感知者。她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里,家里的鸡蛋盒里碎了一颗蛋。
公交车来了。方慎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侧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市三院的主楼。灰白色的六层建筑,马赛克瓷砖在上午的阳光里反射着细碎的光点,看起来和任何一栋建于九十年代初的医院大楼没有任何区别。主楼后面,住院部三楼的窗户被挡住了,从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方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他看见周建国站在窗户前面。赤脚,病号服,脚趾蜷着。六小时后他会转身,走回病床,躺下,闭眼,然后六小时后再次起身,走向窗户。在真实的走廊里,他面对的是窗户。在玻璃的倒影里,他面对的是黑板。他在两种感知之间被反复切换了五年。不,不是他在切换。是错误空间把他卡在了切换的缝隙里。他既不在窗户前面,也不在黑板前面。他站在那个缝隙里,日复一日地循环着被吸入前最后的动作——走向一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方慎睁开眼。车窗外的城市在周六上午的阳光里铺展开来,行道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
他从裤兜里掏出F-001卡片,翻到背面。背面是那张照片——档案室的窗户,绿萝,两年前的日期。照片右下角的日光灯开关和今天档案室里那个开关是同一个,塑料面板上有一道裂痕,裂痕的形状没变过。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在方慎入职的两年前,有人坐在他现在的工位上,用他的笔迹写了“欢迎入职”,然后拍下窗台上的绿萝,把照片嵌进卡片里,留给两年后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那个人是谁。
方慎把卡片翻回正面。“F-001”。F代表什么。序列号的开头。第一个被记录的人。还是第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
公交车报站了。城西老居民区,下一站。方慎把卡片收回裤兜,站起来,走到后门,等着车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