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老戏骨
“那行,吴奶奶,你先回去,等会我们再叫你过来。“林峰说道。
吴奶奶点了点头,到了大厅外边等候。
“小凤,是你吗?”吴奶奶坐在大厅中等着,忽听到外边有人喊自己,她站起了身子,往外望去。
发现喊她的这人,她总觉得有些眼熟。
“当年话剧院时,我是你隔壁班的同学。”
吴奶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前此人的轮廓渐渐地和年轻时候的模样对上了。
“你老了。”吴奶奶说道。
“是我们都老了,刚开始我还不确定那人是你,直到刚才我看到了你的名字,才确定是你。”
“你是来试戏角色的吗?”吴奶奶问道。
“试演角色?”高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你就别开这个玩笑,咱演了一辈子戏了,难道你还没厌倦?”
吴奶奶神情复杂,她知道高奶奶只是随口一说,但她心里还是非常的难受,要是她当年,能继续在话剧院呆着就好了。
“你是来参演角色的?”高奶奶忽然想起了吴奶奶当年离开剧院的事情,脸上带着些许愧疚。
吴奶奶点了点头道:“我是来试戏的。”
“这....”
“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忘了这档事情,你瞧我这记性。”
“没关系的。”
“那你等会可要加油啊!今天来争取这个角色的人不少,都被那小年轻给毙了。”
“他们好多人也是话剧院的。”
高奶奶的意思是让吴奶奶别再瞎折腾了,吴奶奶怎么能听不出来。
她的脸上透露出一丝苦笑:“我还是想试试,毕竟这也是我的梦想。”
高奶奶还能再说些什么呢,只能祝福吴奶奶成功。
不一会儿,演播室中一个老太太哭丧着脸走了出去,看样子并没有面试成功。
吴奶奶对这个人有印象,刚才在外边她听人说此人经常在横店跑龙套。
吴奶奶对自己也开始有些质疑了,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
不久后,她做足了思想准备,还是走了进去。
“二位老师,你们好。”吴奶奶向着两个小年轻问好,虽然岁数比眼前这两人大上几十岁,但吴奶奶还是非常紧张。
林峰立马站起身来回了礼道:“您是长辈,理应是我们回您一礼才是。”
“你真的不必如此。”林峰道。
刘焘道:“吴奶奶,你要是这样的话,算是折我们小辈的寿了。”
“您放心,我们都是绝对公正的,不会刁难你的。”
吴奶奶眼含泪水道:“谢谢你们。”
林峰道:“没事的,吴奶奶我们都理解你。”
吴奶奶点了点头道,像你们这样有礼貌的年轻人不多了。
吴奶奶您看,您要演的是这一段戏。
林峰将剧本给调了出来,认真的对吴奶奶说道。
吴奶奶看着剧本,忽然她眼泪就下来了,救人的假药成了真药,这又让何人不落泪呢。
刘焘给吴奶奶递来了纸巾。
“谢谢。”吴奶奶擦去了眼泪道:“不好意思,失态了,这一段剧本实在是太感动人了。”
吴奶奶放下纸巾,她酝酿着情绪,正式开始出演这个角色。
方才那个谦卑、拘谨、小心翼翼的老人,像是变了一个人。
林峰看了一眼刘焘,刘焘立马明白了林峰的意思,往后退了几步,让摄像头能够尽可能地记录下吴奶奶的表演。
吴奶奶没有立刻开口。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并不存在的“药瓶”,拇指轻轻摩挲着瓶身,像是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易碎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脸上表情苍凉。
然后,她抬起头来。
那一刻,她的眼里没有了林峰,没有了刘焘,没有了摄影棚里的一切嘈杂。
她面前站着的,是那个来调查假药的警察,药神的前小舅子。
她的眼神里有畏惧,有恳求,有绝望处恳求一线生机的希冀。
“领导。”
吴奶奶开口了,声音很轻,卑微到了骨子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膝不自觉地弯曲,呈现出一种随时要跪下去的姿势,但又在最后一刻撑住了。
“我,我就是个老婆子,没文化,也不懂什么法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就知道,我吃了三年正版药,把房子吃没了,把家也吃垮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成串地往下掉。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滴在衣襟上。
“那个药贩子,他根本没挣我们的钱。”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急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一个卑微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大声说话。
“他就收个成本,三千一瓶,正版药四万块一瓶,四万块啊,领导。”
林峰站在身后看着,觉得非常吃惊,他望向刘焘道:“焘姐,有没有她的简历,她演的这个感觉,我不觉是个普通的老太太。”
刘焘找来了简历,却发现这位吴奶奶的简历简短而有力,曾在国家大剧院中出演过雷雨一剧。
“啊,原来是她。”刘焘简直感觉太不可思议。
上学时候,大学老师在课上还专门将这版雷雨拿给她们看呢,她没想到眼前的老太太居然这么早出名了。
按理来说,她应该很光鲜亮丽了,可又为何来争取这样一个龙套角色。
林峰看完简历,不得不佩服老太太的胆量,而当吴奶奶表演到这里的时候,林峰就已经知道,这就是他想要找的人,想要找的角色。
林峰继续看着吴奶奶的独角戏,吴奶奶还在继续演着。
她伸出手,比划出一个“四”,手指枯瘦如柴,关节突出。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托着某种看不见的、沉重得无法承受的东西。
“你告诉我,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假的?”
“我们病人难道就不知道哪个药是真药还是假药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了,是激动到了极致之后的一种空茫。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面容悲怆。
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轻,吴奶奶的腰更弯了
“我吃了两年假药了,领导。”
“我还活着。”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整个摄影棚仿佛都安静了。林峰感觉自己的眼眶发酸,他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吴奶奶的身体开始慢慢往下滑。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一种被情绪完全击溃后的自然塌陷。她的膝盖终于触到了地面,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她没有嚎哭,没有嘶喊。她就那样跪着,佝偻着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求你别抓他。”
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但她还在说,还在用最后一丝力气为那个药贩子,为那些和她一样等死的病人求一条生路。
“求你了!”
她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咔。”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吴奶奶没有立刻起来。她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像是还没能从那个世界里走出来。
林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吴奶奶,好了,演完了,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吴奶奶缓缓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重新聚焦,看清了面前这张年轻的脸。
“我我是不是过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已经回到了刚才的状态。
林峰点头,刚才吴奶奶的表演,着实感染到了他,这时他才明白了民间卧虎藏龙不是假的。
刘焘走过来,蹲在另一边,递过来一包纸巾,笑了,眼眶却是红的:
“吴奶奶,这一段,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吴奶奶接过纸巾,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扶着她。
“吴奶奶,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公司需要您这样的人才。”林峰向吴奶奶抛出了橄榄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