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指鹿为马
公元前207年,咸阳宫,章台殿。
大殿之内百官垂首而立,无人敢言语,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嬴烬在殿门口最后一排,好奇的打量这座宏伟宫殿,宫殿四壁以漆为玄色,绘有山川河海、九州舆图,巨木梁柱绕以金彩蟠龙。
‘哈~’一声带着困意的哈欠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嬴烬把目光投向九阶高台之上,整块墨玉凿成的龙椅上,一位年轻帝王身穿钧玄,头戴通天冠,揉了揉有些困意的眼睛,无精打采的望着百官。
嬴烬眼里满眼都是遗憾,要是龙椅之上,还是那位迷人的老祖宗,该多好啊!
可惜,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的古谚,并没有在始皇帝这应验。
胡亥从龙椅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丞相今日说进献异宝,怎么此时还不到朝呢?”
嬴烬打量着前排的几位老臣,并没有回答胡亥的话,只是垂头眼鼻观心,胡亥倒也没有尴尬之色,盯着殿外,面露惊喜。
嬴烬顺着胡亥目光望去,一位花甲宦官穿玄色深衣,头戴高山冠,皮肤是那种深宫之内不见阳光的苍白,徐步走来。
身后两位低眉顺眼的宦者,合力抬着一个用黄锦蒙着的笼子。
嬴烬心里暗叹道:原来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赵高啊!
赵高路过嬴烬面前时,抬眼看了一眼嬴烬,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无半分暖意。
嬴烬急忙低下头,生怕被这位史书上描述的千古狞恶盯上。
赵高并没有在嬴烬身边停留,而是缓缓走到御阶之下。
“陛下,臣偶得一匹绝世良驹,不敢私藏,特来进献陛下与诸公共赏。”赵高目光扫过群臣时,嘴角轻微上扬。
胡亥身体前倾,眼睛盯着黄锦,开口说道:‘快,让朕瞧瞧。’
身后的宦者,轻轻掀开黄锦,笼子里关着一头小鹿,栗棕色的皮毛,白色的斑点如同咸阳宫外飘落的雪花。
“陛下请看,此马通体如栗,白星点缀,目蕴灵光,实乃千里之龙驹,万中无一。”
赵高虽然再夸笼中之鹿,但是目光却望向胡亥后,又扫向百官。
胡亥惊愕地望着笼内惶恐不安、来回扭动脖颈的小鹿,再望着赵高深不见底的注视。
假装打了一个哈欠,以掩尴尬,声音空洞的笑道:“丞相所言极是,此...马确实神骏非凡。”
胡亥话音落下,前排的几位老臣发白的胡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中尽失失望之色。
赵高深深一揖,姿态温顺但是声音却提高了不少:“陛下圣明”
赵高的声音吓得原本惶恐的小鹿,更加不安了,嘴里发出‘呦呦’清响的鹿鸣之声。
赵高直身回首,冰冷的开口道:“诸公以为如何?”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见无人附和,赵高眼神更加冰冷了,目光扫向群臣最后面几位年轻的郎官身上,在嬴烬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嬴烬周围的年轻郎官用余光看到赵高的眼神,顿时额头冷汗涔涔,眼神之中充满着挣扎和绝望。
能入朝议政的年轻郎官,哪个不是蒙荫祖上功绩?身后都权贵家族,枉然指鹿为马,那是蒙羞于家族,愧于先人。
最后赵高还是目光定在了嬴烬身上:“这位俊郎是首次入朝吧?家出何处啊?”
嬴烬感觉道朝堂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另一部分知晓内情的人,顺着赵高的眼神看到嬴烬之后,又目光投向了群臣最前排的中年男子,掌管秦朝王事的宗正子婴。
子婴向前一步,脸上有些难堪,但是还是拱手道:“禀丞相,此乃臣之犬子嬴烬。”
自从胡亥登基以来,兄弟姐妹几乎被赶尽杀绝,但是作为始皇帝的弟弟子婴,胡亥倒没敢把屠刀砍向自己的亲叔叔。
而赵高也需要一个顺从的皇室宗亲来担任九卿之一的宗正职位,论威望和资历,子婴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历史中赵高杀害胡亥之后,立子婴为秦王,因为子婴是嬴氏剩余不多的宗亲。
‘哦...’赵高并未看子婴,脸上的戏谑之色尤为甚之:“公子烬,此马如何?”
嬴烬深吸一口气,这历史上的名场面,指鹿为马,竟然还真被自己赶上了。
“臣附议陛下,此马确为绝世良驹。”赢烬跨步出列,拱手垂头。
“这...这....”
“哎...”
赢烬话音刚落,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唏嘘之声,子婴也是面露尴尬,悄然背过身子。
赢烬倒是脸色如常,丝毫无指鹿为马的羞愧之色。
自己是刚来自两千年之后的灵魂,历史剧本的走向再熟悉不过了,此时的赵高指鹿为马,清除异己,掌控朝堂!
秦朝群臣的终极梦想就是三公之位:丞相、太尉及御史大夫;赵高上来就弄死了两个:丞相李斯和御史大夫冯劫。
另一个太尉之职是因为始皇帝统一后没有任命,是空的。
秦始皇的大儿子扶苏及其他子嗣、蒙恬蒙毅二兄弟,冯劫之父冯去疾,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是皆死于赵高谋划之下。
开卷考试再答错,上来就跟此时如日中天的赵高硬碰硬,那自己可真是成了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了。
典客尉卫缓缓睁开眼,望着龙椅之上胡亥,又转头看向老脸泛红的子婴,最后把目光落在嬴烬身上,眼里充满着绝望!
尉卫乃尉缭之子,其父尉缭是秦王政统一六国时期秦国国尉,战国秦的最高武官,位高而权重,编撰的《尉缭子》的兵书更是影响深远。
尉卫缓步出列把手里的芴板放在地上:“先皇奋六世之余烈,一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千古伟绩,亘古未有,如今嬴氏子孙指鹿为马,滑天下之大稽,臣老矣,力不能辅也。”
说完典客尉卫在赵高冰冷的目光中转身离开朝堂。
“赢氏骨气分十斗,先皇独占十二斗,其他赢氏子孙倒欠二斗!”
赢烬身边一位郎官嘟囔了一句,然后快步追上尉卫,二人缓缓走出大殿,这位郎官赢烬也是认得,名为尉戟,尉卫之孙。
赢烬看着赵高眼里深处透露着杀机:这尉氏家族恐怕也要大祸临头了。
连丞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这些位列三公之位的老臣都接连入狱了,何况任九卿之一典客的尉卫。
“丞相,此马果真是好马”太仆赵百率先谄媚地开口应道。
太仆之位也是九卿之一,掌管皇室马车、国家马政,而赵百正是赵高的心腹。
“是....是....”
“好马、好马..”朝堂之内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历来朝堂之上不乏铮铮之忠臣、也不缺溜须拍马之佞臣,但是除了尉卫敢当面顶撞之外,其他再无敢言之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垂头不语。
但是朝堂之上的一件大事让嬴烬脊背发凉:王离率领的长城军团已围困巨鹿城三月有余,军报言,不日即可破城灭贼。
历史中这场战争项羽破釜沉舟击败秦军,之后就是章邯率军投降,秦军主力尽失。
此时面对历史巨变,变赢烬无法置身事外,因为秦军主力丧失后,赵高派人逼死胡亥,立自己父亲子婴为秦王。
子婴当秦王四十多天后,刘邦兵临咸阳,子婴率百官而降,秦亡,次年项羽杀死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
赢烬心里暗叹:‘刚穿越来,天崩开局啊!内有千古奸臣赵高,外有战神项羽带领的江东子弟及汉高祖刘邦带领的大汉集团,得活下去啊!’
但是赢烬不知道的是,相比未来的随秦而亡的结局,眼下有一个更棘手的危机在等待着自己。
退朝之后,宦者递给赵高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是今日朝堂之上没有附和鹿为良驹者,赵高看过之后,提笔在末尾又加了一个名字:赢烬。
最后思索了片刻后再加了四个字:秘密除之。
宦者有些疑惑:“丞相,宗正子婴之子赢烬,颇有恭顺之意,为何要除之?”
赵高冷笑一声:“少不更事的孺子,妄图欺骗本相,此子虽言语恭顺,但是眼神却毫无惧色,尉卫离开之时,此子满眼惋惜之色。”
宦者惊问道:“莫非这赢烬知道丞相指鹿为马的用意?”
“碰巧也好,猜对也罢,此子身为赢氏血脉,懂隐忍,断不可留,杀之!”赵高随手把名单递给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