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间的溪水,无声无息地流。
鲁承渊每天卯时起床,打坐到午时,下午去藏经阁看书,傍晚去演武场练剑。日子过得单调,但他不觉得闷。
陆明和苏小禾隔三差五来找他。
有时候拉他去吃饭,有时候拉他去后山看风景,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他竹舍里聊天。鲁承渊话少,大多时候是听他们说,偶尔插一句,他们也不嫌闷。
“你这人,”苏小禾有一次说,“话少是少,但听着踏实。”
鲁承渊不知道“听着踏实”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那么想师父。
三个月后的第一天,孟宗主把他叫去。
“你师父来信了。”孟宗主递给他一封信。
鲁承渊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就几行字:
“承渊,一切安好,勿念。好好修炼,听孟宗主的话。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便回。——周”
鲁承渊攥着信纸,攥了很久。
孟宗主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心疼。
“想他了?”
鲁承渊摇摇头,又点点头。
孟宗主叹了口气。
“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他说,“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但对你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
鲁承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
半年后,师父没回来。
又过了三个月,师父的第二封信来了。
还是那几句话,还是那个笔迹。只是最后多了一句:“再等些时日。”
鲁承渊把信折好,和第一封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打坐的时候,忽然感觉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低头内视——那一丝灵气,比以前粗了,也更亮了。
他炼气七层了。
一年后,师父还是没回来。
但鲁承渊已经习惯了。
他习惯了青木宗的日子,习惯了每天打坐练剑,习惯了陆明和苏小禾的聒噪,习惯了去膳堂吃饭时有人冲他点头打招呼。
他甚至还交到了第三个朋友。
那是个比他小三岁的女孩,叫林雨薇,是炼丹房的学徒。有一次他在后山练剑,看见她蹲在路边哭——她养的灵兔跑丢了。他帮她找了一下午,最后在灌木丛里找到了那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从那以后,她每次见到他,都会远远地喊一声“鲁师兄”,然后跑过来塞给他一把糖。
他不爱吃糖,但每次都收着。
收着收着,攒了一小布袋。
第二年春天,孟宗主开始教他法术。
“你师父来信说,让你学木、火、风三系。”孟宗主说,“这三系相辅相成,木生火,火生风,风又助木,配合好了,威力不小。”
鲁承渊点点头。
孟宗主先教他木系。
“木主生发,也主束缚。”孟宗主说,“你是周老弟的徒弟,性子沉,学木系正合适。”
他教了他第一个法术——青藤缠绕。
鲁承渊练了三个月,才勉强能让一根藤蔓从地里钻出来。
又练了三个月,那根藤蔓终于能缠住一根木桩。
陆明在旁边看着直乐:“你这速度,蜗牛都比你快。”
鲁承渊没理他,继续练。
第二年秋天,他开始学火系。
孟宗主教他“烈焰诀”。
“火主攻伐,也主爆发。”他说,“你性子太闷,火系能帮你提提气。”
鲁承渊学得比木系快一些。两个月后,他掌心能凝出一团拳头大的火焰,能烧穿一片树叶。
苏小禾在旁边鼓掌:“厉害厉害,下次烤肉就靠你了。”
鲁承渊看着掌心那团火,心想:原来这就是火。
第二年冬天,他开始学风系。
“风主迅捷,也主变幻。”孟宗主说,“风火相合,火借风势,威力倍增。木风相合,风传木种,生机不绝。”
鲁承渊学得很快。
风系法术让他觉得畅快——那种轻盈的、自由的感觉,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他第一次觉得,修炼,原来可以很快乐。
第三年春天,宗门举办了一场小比。
所有炼气期的弟子都要参加,抽签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鲁承渊抽到了赵远山。
陆明脸色变了:“怎么是他?他筑基了!炼气期的小比他怎么会参加?”
苏小禾也急了:“不公平!他筑基打炼气,这不是欺负人吗?”
鲁承渊看着手里的签,没说话。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那天,赵远山说的那句话——“别给你师父丢人。”
他把签收好,转身走向演武场。
演武场上,赵远山已经站在那了。
见他过来,赵远山笑了:“哟,炼气七层?一年不见,倒是进步了。”
鲁承渊站在他对面,没说话。
裁判宣布开始。
赵远山抬手,一道青光激射而出。
鲁承渊侧身躲过,同时双手结印——青藤缠绕。
地面裂开,三根藤蔓破土而出,缠向赵远山的双腿。
赵远山冷笑一声,脚下一跺,藤蔓寸寸断裂。
“就这?”
他抬手又是一道青光。
鲁承渊躲不开,被击中肩膀,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嘴角渗血。
赵远山慢慢走过来:“你师父那么厉害,你怎么这么废物?”
鲁承渊低着头,不说话。
“周前辈当年可是……”赵远山顿了顿,“算了,跟你说也没用。你只要记住,别给你师父丢人就行。
他抬手,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鲁承渊忽然抬手。
一道火焰从他掌心喷出,借着风势,瞬间扩大成一片火浪。
赵远山没料到他会反击,被火浪逼退两步。
就在这两步的时间里,鲁承渊已经站起来,双手再次结印——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火焰化作一道火柱,直冲赵远山而去。
赵远山脸色变了,匆忙撑起护盾。
火柱撞在护盾上,轰然炸开。
烟尘散尽,赵远山站在原地,护盾完好。
但他的脸色很难看。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炼气七层,能把筑基逼到这份上,你倒是有点本事。”
鲁承渊看着他,没说话。
裁判宣布赵远山胜。
鲁承渊转身就走。
走出演武场,陆明和苏小禾追上来。
“鲁承渊!”陆明喊他,“你没事吧?”
鲁承渊没回头。
他走到一棵大树后面,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他刚才那一刻,真的想杀了赵远山。
不是打败,是杀。
那种念头来得那么自然,那么强烈,强烈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闭着眼,大口喘气。
“鲁承渊?”
是苏小禾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担心。
他没睁眼。
“……我没事。”他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一个人坐在树后,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回竹舍。
他从床底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是师父那三封信,还有那块玉牌。
他把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去,把木盒盖好。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他想: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后,师父回来了。
那天傍晚,鲁承渊正在院子里练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剑法长进不少。”
他猛地回头。
师父站在院门口,灰袍,白须,苍老的脸,嘴角带着一点笑。
鲁承渊愣在那里。
师父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长高了。”他说。
鲁承渊张了张嘴。
“……师父。”
师父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有心疼,有欣慰,有愧疚。
“三年了。”他说,“让你等久了。”
鲁承渊摇摇头。
他想说“不怪你”,想说“我很好”,想说“你终于回来了”。
但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眼眶发酸。
师父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走,”他说,“进屋说。”
那天晚上,师父跟他讲了很多。
讲他这三年去了哪,做了什么,为什么耽搁这么久。
师父只说他在处理一些血影的旧部。
鲁承渊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没问师父那些事危险不危险,没问师父有没有受伤,没问师父下次还走不走。
他只是听。
讲完了,师父看着他。
“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鲁承渊想了想,说:“还行。”
师父笑了:“还行?具体点。”
鲁承渊抿了抿嘴,开始说。
说陆明和苏小禾,说林雨薇和她的灵兔,说孟宗主教他法术,说那次小比,说他把赵远山逼退了两步。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但师父一直听着,一直点头。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
“师父,”他说,“那次小比,我差点……想杀了他。”
师父看着他,没说话。
鲁承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他说,“我吓了一跳。”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按在鲁承渊手背上。
“那种念头,”他说,“每个修士都会有。区别在于,有人控制它,有人被它控制。”
鲁承渊抬起头。
师父看着他的眼睛:“你能意识到,能害怕,说明你还没被它控制。”
鲁承渊抿了抿嘴。
“……我怕我有一天,控制不住。”
师父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就努力控制。”他说,“一直努力。”
鲁承渊点点头。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师徒俩身上。
鲁承渊忽然觉得,那三年的等待,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