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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听说你到处跟人家说我死了

  张锦昊提着三个百达翡丽的袋子,走在名品街的石板路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十块表,九千一百三十万,花出去的感觉比他想象的要爽得多。不是那种买完东西之后空虚的爽,而是一种扬眉吐气的、酣畅淋漓的、像是把憋了几十年的浊气一口吐干净的爽。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古驰、路易威登、爱马仕、普拉达、范思哲——这些名字他以前只在杂志上见过,或者在路过商场橱窗的时候远远地瞥上一眼。那时候他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不是买不起,是怕进去了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那种“你不属于这里”的眼神。

  现在他不怕了。

  不是因为有钱了,而是因为刚才在百达翡丽店里,他学会了一件事——钱是王八蛋,但王八蛋能壮胆。

  他走到一家阿玛尼专卖店门前,停下了脚步。巨大的黑色门头上,EMPORIO ARMANI的字样简洁而有力,橱窗里陈列着几套剪裁精良的西装,模特身上的衣服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高级面料特有的光泽。张锦昊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深蓝色夹克、磨白裤子、划痕皮鞋,手里提着三个奢侈品的袋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偷了别人购物袋的流浪汉。

  他笑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的装潢比百达翡丽更加简约现代,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干净利落,每一件衣服都像艺术品一样被精心陈列。地面是深灰色的水泥质感,走在上面有一种踩在云端的错觉。店里放着低沉的电子音乐,音量不大,刚好能听见,又不会影响交谈。

  张锦昊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十几年前的记忆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现——高中的教室,夏天的蝉鸣,课桌上堆成小山的课本,还有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

  张健华。

  他的前女友。

  说是前女友,其实也不太准确。高中的时候,他们在一起过,时间不长,不到一年。那时候的恋爱单纯得像白开水,没有金钱没有利益,就是两个人一起上下学、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上散步。后来高考结束,他考了全县前五十名,却没钱去上大学。他收拾行李离开老家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张健华。他就那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后来他听老家的同学说,张健华找了他很久,打了很多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再后来,他听说张健华去了外地上大学,突然又休学了一年才有了新的生活,他也就没有再打听过她的消息。不是不想,是不敢。他觉得亏欠她,觉得对不起她,觉得一个连大学都上不起的穷小子,不配耽误人家的青春。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张健华站在店铺中间的一个展柜后面,正低头整理着什么。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肩的长度,染成了深棕色。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职业装,上身是修身的西装外套,下身是及膝的直筒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她比高中时候瘦了一些,但五官没怎么变,还是那双大大的眼睛,还是那个小巧的鼻子,只是眼角多了一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更加明显。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锦昊看到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五味杂陈的东西。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张健华从展柜后面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张锦昊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高中的时候她比他高一点点,现在还是比他高一点点,一米六八的她站在一米六五的他面前,依然有着那种微妙的身高优势。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没喝过水:

  “你还没死啊。”

  张锦昊愣了一秒,然后脱口而出:“我靠,张健华?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张健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在这工作了三年了。倒是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张锦昊的脑子转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了:“等等,是你到处跟同学说我死了?我说怎么后来好多人联系我,第一句话都是‘你还活着啊’,我还纳闷呢!你这女人也太恶毒了吧?”

  张健华的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你还好意思说我恶毒?当年一句话不说就消失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找了你整整两年!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跑到你家去找你,你奶奶说你出去打工了,我问她你在哪打工,她说不清楚。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当你死了!”

  张锦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

  她说得对。当年他不告而别,确实是他的错。那时候他年轻,自尊心强得离谱,觉得考上了大学却没钱去上是一件丢人的事,觉得没脸见任何人,尤其是张健华。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上不起大学了,我要去工地搬砖了”,他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怕看到她同情的表情,更怕她说“没关系,我等你”之类的话——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所以他就消失了。像一个懦夫一样,消失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

  张健华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脸,把妆都擦花了,黑色的眼线在眼角晕开,像两条小小的河流。

  “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缓和了很多,“算了,都过去十几年了,我也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你现在在做什么?看你这个样子——”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油渍斑斑的夹克上停留了一下,“混得不太好啊?”

  张锦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手里提着的三个百达翡丽袋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充满了黑色幽默。他穿着一身加起来不到两百块的地摊货,手里提着价值九千多万的手表,站在一家阿玛尼专卖店里,被前女友问“混得不太好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我混得很好,我有一亿亿”?

  “还行吧,”他说,“刚出来。”

  “刚出来?”张健华的眼睛瞪大了,“从哪出来?不会是——”

  “监狱。”张锦昊说。

  张健华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好半天没合拢。她盯着张锦昊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说:“张锦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张锦昊正要回答,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了过来。

  “张健华!你在干什么?上班时间跟顾客闲聊?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过来,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刻薄,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她胸前的牌子上写着“店长”,名字叫周敏。

  张健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迅速擦干了眼泪,转过身,低着头说:“周店长,这是我……一个老朋友,好久没见了,就多说了两句。”

  “老朋友?”周敏的目光在张锦昊身上扫了一圈,那种目光张锦昊太熟悉了——和百达翡丽那个高级销售顾问如出一辙的、基于穿着打扮的价值判断。周敏的嘴角向下撇了撇,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张健华,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上班时间不许处理私人事务。你要是想聊天,可以,把工作服脱了,到外面聊,聊够了再回来。但是——”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要是出去了,今天就算旷工,这个月的全勤奖就别想了。”

  张健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张锦昊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周店长是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平稳。

  周敏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谁啊你”:“怎么?”

  “你们店里的员工,连跟老朋友说两句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周敏冷笑了一声:“这位顾客,我们店里的管理规定不需要向您解释。如果您是来买东西的,我们欢迎;如果您是来找人聊天的,麻烦您去对面的咖啡厅。”

  张锦昊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张健华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在这工作了三年了”。三年,一个店长连跟老朋友说两句话都要被训斥,这个工作环境得有多压抑?张健华的工资能有多少?她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待了三年?她过得还好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是来买东西的。”张锦昊说。

  周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怀疑的目光毫不掩饰:“买东西?您确定?”

  张锦昊没有理她,转头看向张健华:“健华,帮我推荐几套衣服。”

  张健华愣了一下,看了看张锦昊身上那套明显不值钱的行头,又看了看周敏那副“我看你能买得起什么”的表情,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她走近张锦昊,压低声音说:“锦昊,你别冲动。这里的衣服不便宜,一套西装最便宜的也要一万多。你要是为了帮我出气硬撑着买,没必要,真的。我不值得你——”

  “张健华,”张锦昊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帮我推荐就行。”

  张健华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逞强,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而是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像是手里攥着王炸的从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她说,然后转过身,走向了店铺的西装区。

  张锦昊跟在她身后,走过一排排整齐的衣架。张健华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从刚才的紧张慢慢变得专业而自然:“你的身材比较……嗯,怎么说呢,精干。肩膀不算宽,但骨架很正,适合穿剪裁修身的意式西装。阿玛尼的拿手好戏就是轻柔的肩线和修长的剪裁,应该很适合你。”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在张锦昊身上比了比:“这套是经典的权力套装,颜色是午夜蓝,比黑色更有层次感,适合正式场合。”

  张锦昊看了一眼价签——三万八千元。

  “这套呢?”张健华又取出一套炭灰色的,“这套更百搭一些,日常穿没问题,搭配深色浅色的衬衫都可以。面料是羊毛混真丝,光泽度很好,摸起来很舒服。”价签——四万两千元。

  张健华又拿了几套,每一套都在三万到五万之间。她拿了五套之后,停了下来,看了看张锦昊,欲言又止。

  “五套够吗?”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张锦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五套衣服,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衣架,伸出手,又从上面取了两套——一套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一套浅灰色的夏季套装。

  “七套吧,”他说,“凑个整。”

  张健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不远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耐烦。她看了看张锦昊手里那三个百达翡丽的袋子——显然她没认出那是什么牌子,或者认出了但觉得是假的——又看了看他身上那套地摊货,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张健华,”周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音量,确保店里的其他客人和员工都能听到,“你确定你这位朋友买得起?七套衣服,加起来二十多万呢。可别到时候试了半天,说一句‘我再看看’就走了。我们店里的规矩,试过的衣服要重新熨烫,很麻烦的。”

  张健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的手攥紧了衣架,指节泛白。

  张锦昊看着周敏,笑了。

  那种笑容让周敏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舒服——不是因为笑容里有威胁,而是因为那笑容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是一个穿着地摊货的人应该有的表情。

  “健华,”张锦昊说,“你们店里有更贵的吗?比如定制的那种?”

  张健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点头:“有的。我们有量身定制的MTM服务,面料可以选择更高端的,比如Vicuna羊毛或者鳄鱼皮——”

  “那就来五套定制的。”张锦昊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来五瓶矿泉水”,“面料选最好的。另外,刚才拿的那七套成衣,全要了。”

  店里的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周敏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张健华的嘴巴微微张开,瞪大了眼睛看着张锦昊,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十二套,”张锦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的总统卡,放在旁边的展示台上,“刷卡。”

  周敏的目光落在那张黑色卡片上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她认出了那张卡——不是因为她见过,而是因为她参加过品牌培训,培训材料里有一页专门介绍了全球最顶级的几种支付卡,其中一种就是这种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卡片。这种卡的持卡人,全球不超过一百个。

  她的腿软了一下。

  张健华接过卡片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走到收银台前,刷了卡,输入金额——成衣七套,共计二十三万八千元;定制五套,根据所选面料和工艺,共计六十七万五千元。总计九十一万三千元。

  “嘀”的一声,交易成功。

  九十一万三千元,花出去了。

  张锦昊在心里对妲己说:“这花钱的感觉,怎么越来越爽了?”

  妲己在他脑海里笑得花枝乱颤:“主人,这才九十一万,您刚才买表花了九千多万呢。怎么越花越小气了?”

  张锦昊想了想,觉得妲己说得有道理。可能是因为买表的时候是在打别人的脸,买衣服的时候是在给前女友撑腰,感觉不一样。给前女友撑腰这件事,不能用钱的数量来衡量。

  周敏站在收银台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她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是错的。最后她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张健华说:“健华啊,你这位朋友真是……真是年轻有为啊。你好好服务,我去后面处理点事情。”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了店铺后门,背影看起来像是在逃跑。

  张健华看着周敏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释放出来的痛快。

  她转过头看着张锦昊,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锦昊,你不必这样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二十多万,你——”

  “九十一万。”张锦昊纠正她。

  “九十一万,”张健华深吸了一口气,“你花这么多钱,就为了给我出口气?你是不是傻?”

  张锦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给你出气。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张健华愣了一下,没听懂。

  “十五年前,我欠你一个解释。”张锦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那时候我考上了大学,但没钱去上。我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没脸见任何人,尤其是你。我不告而别,不是因为不在乎你,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让你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

  张健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今天这十二套衣服,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的。”张锦昊说,“我想让你知道,当年那个连大学都上不起的穷小子,现在过得很好。我想让你知道,你当年没有看错人。”

  张健华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下来,用纸巾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地说:“张锦昊,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高了?”张健华歪着头看了看他,“不对,你没变高,你还是比我矮。”

  张锦昊:“……”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她计较这个问题。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递给她:“加回来。”

  张健华看着那个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手机,快速地输入了自己的微信号。她把手机还给张锦昊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电话号码也存一下,万一你下次又‘死’了,我好有个方式确认。”

  张锦昊忍不住笑了:“行,存了。”

  张健华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店铺后门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要下班了,一起吃个饭?”

  张锦昊想了想,点了点头。

  张健华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两个酒窝又出现了,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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