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食堂的灯光是昏黄色的，从老式白炽灯泡里透出来，照在人脸上像蒙了一层旧照片的滤镜。

　　四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姜游点了一桌子合成菜。人造蛋白质仿制的烤肉切成了薄片，淋着酱料，看起来和末世前的照片很像。菌类合成的蔬菜颜色过于鲜艳，反而暴露了人造的本质。发酵调制的酱料盛在小碟子里，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酸甜和发酵气味的复杂味道。

　　“敬我们的小队。”姜游举起杯子，里面是合成啤酒，泡沫是人工添加的，在杯口堆成厚厚一层。“名字还没想好，暂时叫‘送死小分队’吧。”

　　没人举杯。姜游自己喝了一大口，泡沫沾在他上唇，他用袖子擦了擦。

　　孟山河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完才开口。他吃东西的方式和他打架的方式一样——慢，稳，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这是古武者的习惯，消化也是修炼的一部分。

　　“三天后的任务，我们需要确定战术分工。”

　　“还用分吗？”姜游掰着手指头，“你是前排肉盾，鸦是侦察绕后，我是火力支援加爆破，陆沉——”他看向陆沉，“你是什么位置来着？”

　　“超频感知。”鸦替陆沉回答，红色镜片转向他，在昏黄灯光下像两颗暗淡的红宝石。“半径十五米的全方位感知，精度到毫米级。巷战和室内战的优势能力。”

　　“十五米？”姜游的眉毛扬起来，“普通念力者的初觉醒感知范围才五米，你直接翻了人家三倍。三个月后是不是能覆盖整个战场？”

　　“感知范围会随着训练增长，但需要时间。”陆沉说，“目前十五米是我的稳定极限。”

　　孟山河放下筷子。筷子是合成材料，仿木纹，在盘沿上搁出轻微的碰撞声。“角斗场的打法，和防卫署的战术体系完全不同。这三天你需要尽快适应。”

　　“已经在练了。基础动作库重建，今天打了一千次。”

　　姜游差点把啤酒喷出来，呛得咳了两声。“一千次？你疯了？我当初重建动作库，打了三百次就瘫了一天。”

　　“他的恢复速度比你快。”鸦说。红色镜片下的目光似乎在审视陆沉，又似乎在审视自己说出的话。“你的细胞活性是普通人的三倍，伤口愈合速度是五倍。这种恢复力通常出现在潜能者或异化者身上。念力者的身体素质普遍偏弱——你不符合规律。”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陆沉放下手里的营养剂管——他喝不惯合成啤酒，还是点了角斗场习惯的营养剂。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类型的觉醒者？”

　　沉默。废土食堂的昏黄灯光下，三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孟山河的手指悬在筷子上方，鸦的红色镜片微微闪烁，姜游放下了啤酒杯。

　　“不知道。”鸦坦率地说，声音通过面罩传出，金属颤音在安静的卡座里格外清晰。“九城的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你的脑波特征、身体数据、能力表现，综合起来不在任何已知分类里。要么是新的觉醒类型，要么是多种觉醒路线的混合。”

　　“混合？”

　　“理论上可能。末世初期有过一些案例，觉醒者同时具备两种路线的特征，但概率极低，而且通常不稳定——两种觉醒路线会在体内冲突，最终导致崩溃。”鸦顿了顿，红色镜片的光芒微微收敛，像是在回忆什么。“但你没有冲突迹象。精神力觉醒和古武资质在你体内和平共处，甚至互相增幅。这不符合已知的觉醒理论。”

　　姜游插嘴，打破了凝重的气氛：“管他什么类型，能打就行。来，庆祝我们小队第一个怪物成员——”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餐厅的门被撞开了。三个穿着皮甲的男人冲进来，身上带着武器，脸上是酒精和某种合成致幻剂混合的癫狂。为首的光头脖子上纹着角斗场的标记——一个锁链拳头。他的左臂改装成液压钳，钳口张开，能看见里面的液压管。

　　“陆沉！KD-017！你以为离开角斗场就结束了？”

　　陆沉认出了他。铁钳，马钢的兄弟。初选赛被他杀死的那个改造者。铁钳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放大——致幻剂的作用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角斗场的规矩，笼子里的事留在笼子里。”孟山河站起来，挡在卡座前面。他的身形像一堵墙。

　　“规矩？”铁钳狞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弟弟死了，这就是规矩。”

　　液压钳张开，朝孟山河的脑袋夹去。钳口带着风声。

　　孟山河没有退。他右手抬起，掌心向外，动作缓慢得像在水中移动。手掌触碰到液压钳的瞬间，金属结构发出刺耳的扭曲声——钳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合拢，焊死在闭合状态。液压管爆裂，喷出一股红色的液体。

　　太极拳，缠丝劲。

　　铁钳惊恐地抽手，但孟山河已经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抖。一股波浪般的力道从手腕传遍全身，铁钳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颤抖，瘫倒在地，皮甲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声。

　　另外两人想跑。鸦没有动，只是面罩下的嘴唇微微张开。一道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超声波束精准击中两人的内耳前庭系统。他们同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呕吐不止。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孟山河蹲下，从铁钳的脖子上扯下一条链子。链坠是一个角斗场的铜牌，上面刻着编号KD-022。他把链子扔给陆沉。

　　“角斗场的复仇者，通常不会只来一次。这是给你的提醒。”

　　陆沉接住链子，铜牌在手心里冰凉。KD-022。马钢的编号。他低头看着铜牌，然后把它装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另一枚铜牌——老陈的KD-003。两枚铜牌在他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谢了。”

　　“不用谢。”孟山河坐回位置，继续吃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小队的规矩，一个人的麻烦，四个人的事。”

　　姜游举起啤酒杯：“来，这回该敬了吧？敬我们的第一次并肩作战——虽然是打几个杂鱼。”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合成啤酒的泡沫溢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陆沉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低头看着口袋的方向，里面装着两枚铜牌。一枚是老陈的，一枚是仇人的。

　　笼子里的事，从来不会留在笼子里。他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