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冰台撤离的第三日,阿沅在工坊的土墙上刻下了一道新痕。
这不是第一道。
墙面早已密密麻麻排布着四十二道刻痕——
自她踏入将军府那日起,一日一道,四十天,四十道刻痕。
一千零三十七具俑,是她交出去的第一份答卷。
她俯身,握着磨得光滑的刻刀。
在第四十二道刻痕正下方重重落下一道银白印记。
而后缓缓后退两步,定定望着墙上的痕迹。
四十天,一千零三十七具。
指尖抚过墙面,她在心里默数——
还剩一千九百六十三具。
三个月,九十天。
她的手,不能有半分停顿。
嬴疾不知何时站在了工坊门口,目光落在墙上的刻痕上,沉默不语。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碗粟米粥轻轻放在冰冷的泥凳上,便转身离去。
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粥有时冒着热气,有时已添了几分凉意,却从来没有少过一碗。
阿沅常常想,嬴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熬粥的。
将军府厨子云集,可这粥从不是后厨的味道——
厨子熬的粥太稠,黏得咽不下;
嬴疾熬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和阿母从前做的,分毫不差。
她不敢问。
怕一问,这独一份的味道,就散了。
阿沅摸索出了更快塑俑的法子。
不是偷工减料,是她终于听懂了泥的语言。
泥料练得愈发细腻,骨粉掺得匀匀实实,手掌按上去,湿润的陶土便会轻轻震颤,像在诉说——
这具俑该生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身形、什么样的姿态。
她无需刻意构思,只需顺着心意,让手跟着泥走。
指尖翻飞,一具俑的雏形,半个时辰便已成型。
比骊山窑场的匠人,快了整整三倍。
可她从不敢贪快。
泥里的魂,需要时间醒过来。
她要给土里的亡魂、骨粉里的执念、记忆深处的过往,一点缓缓苏醒的余地。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死规矩:
每日只塑二十二具。
多一具,都不行。
天刚蒙蒙亮,她便坐在工坊里开工。
塑完二十二具,便收手下工。
余下的时光,她就坐在成百上千的俑中间,闭着眼,听泥的心跳。
一千多颗心跳,此起彼伏,像骊山脚下的潮水,一波接一波。
有的急促如战鼓,有的轻柔似水滴,有的沉稳若磐石,有的纷乱似乱麻。
她闭着眼,能一一辨出每一颗心跳的主人——
那具武士俑的心跳像擂鼓,生前定是个冲锋陷阵的士兵;
那具舞女俑的心跳似流水,生前该是个身段柔软的女子;
那具小吏俑的心跳像算筹碰撞,生前大抵整日埋首在账册里。
还有阿杏。
阿杏的心跳最慢,最稳,像阿母哼过的摇篮曲,温柔又绵长。
她怀里抱着的小俑,心跳却最快,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兽,蹦跳着。
阿沅坐在俑群中间,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具俑。
一具活着的、有心跳的、被时光牢牢记住的俑。
黑冰台撤离的第十日,将军府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不是黑冰台的人,是少府的差役。
少府掌山海池泽之税,亦管皇室器用营造。
此番前来,带着始皇帝的口谕——
三个月后,三千具俑需入咸阳,呈陛下亲阅。
为首的少府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细声细气,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扎得人耳膜生疼。
“嬴将军,陛下说了,这些俑须用最好的泥、最精的釉、最巧的工。三月之期,一刻不可延误。“
嬴疾立在台阶上,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冷冷地扫过少府丞。
“我的俑师,自然会给陛下呈上最好的俑。“
少府丞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目光越过嬴疾,直直落在工坊的方向。
那眼神里的打量,像刀子一样刮过阿沅的身影。
“听闻将军的俑师,是个刑徒?“
嬴疾的眉峰微蹙,却未开口。
“陛下亦有旨意,“少府丞顿了顿,声音里的寒意更甚。
“若俑成,此刑徒可赦罪。若俑不成——“
他拖长了语调:“刑徒,终究还是刑徒。“
“铮——“
嬴疾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剑鞘与石地摩擦,发出刺耳的轻响。
少府丞连忙退后一步,脸上却依旧挂着假笑:
“将军息怒,下官不过是传话。三月之期,陛下拭目以待。“
说罢,他带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阿沅躲在窗缝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手指死死攥着刚捏了一半的泥坯,指节泛白。
刑徒还是刑徒。
她不怕做刑徒。
怕的是——
若俑不成,嬴疾的虎符护不住她;
这些用心血塑成的俑,会被生生砸碎;
阿杏会被碾碎;
小俑的笑,会彻底消失在尘埃里。
她低头,重新拿起泥坯。
指尖用力,将所有的恐惧都揉进陶土中。
手,不能停。
少府丞离开的那个夜里,阿沅听见了异样的声响。
不是人的哭声,是俑的。
那具心跳如擂鼓的武士俑,在黑暗中发出低低的嗡鸣,像一个壮汉在暗处哽咽,压抑得让人揪心。
阿沅轻手轻脚走过去,手掌按在武士俑的心口,能清晰感受到那震颤的心跳。
“你怎么了?“
她轻声问。
俑不会说话,可她的掌心却传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
那心跳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沉甸甸的愧疚。
她闭上眼,任由那股感觉顺着掌心蔓延。
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身着秦军甲胄的男人,手里紧握着长矛,甲胄上沾着血。
他面前跪着一个人,穿着楚国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淌着血。
那个楚国人抬头看着他,似乎在说什么。
她听不清字句,却看清了那个秦兵的眼睛——
那是一双哭红了的眼睛。
他杀了那个楚国人。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军令。
可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记住了那句话,记住了那个血雨滂沱的瞬间。
三千年后,这份执念,会一直刻在陶土深处。
阿沅睁开眼,手指依旧贴在陶面上,声音轻得像风:
“你杀了他,却一直记着他。“
武士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瞬,像是在回应她。
阿沅沉默了很久,又问:“那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武士俑的心跳,突然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它再也不会跳动。
然后,一个极轻、极碎的声音,从陶土深处缓缓飘出,模糊得只剩下一点轮廓。
“许……岩。“
可那声音太轻,太碎,像被时光磨了千遍万遍。
“我帮你记住。“阿沅轻声说。
“三千年后,会有人打开这具俑,听见你的心跳,记住你杀过的人,记住你的愧疚。“
武士俑的心跳,重新响了起来。
比之前更稳,更沉,像压在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阿沅在它面前坐了很久,目光落在工坊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具将军俑,被黑布严严实实地蒙着,自塑成以来,从未睁眼。
她忽然想起嬴疾,心里一阵发酸。
嬴疾杀过多少人?
她杀项燕的时候,是否也记住了项燕的脸?
是否也在夜里,听见那些亡魂的哭声?
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墙上的刻痕,从四十三道,变成了七十三道。
第一个月,过去了。
阿沅的双手,肿了又消,消了又肿,指关节磨出了厚厚的茧,摸上去像老树皮。
她的背渐渐弯了,眼睛也熬得通红,头发里总沾着细碎的陶土。
可她没有歇过一天。
每日二十二具,一具不多,一具不少。
工坊里的俑,从一千零三十七具,变成了一千六百九十七具。
还差一千三百零三具。
两个月,六十天,依旧是每日二十二具。
刚好够。
嬴疾依旧每日来送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
她放下粥便走,从不多言,只是偶尔会瞥一眼墙上的刻痕,脚步顿一下。
这日,阿沅终于忍不住了。
“将军。“
她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嬴疾。
嬴疾回头,目光平静:
“怕什么?“
“怕我塑不完。“阿沅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怕赵高,怕始皇帝,更怕——“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
“怕这些俑,三千年后,根本没人记得。“
嬴疾沉默了很久。
“我怕。“嬴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每一天,都怕。“
她走回来,在阿沅面前蹲下。
她脖颈处的龙形疤痕,在灯火中忽明忽暗,像一道沉睡的龙。
“可我更怕——
怕我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死了。
怕我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杀过谁?爱过谁?等过谁?“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阿沅的心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
“你这里,有心跳、有记忆。有泥、有土。
有三千年的人,有三千年后的魂。你活着,他们就活着。“
收回手,她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阿沅:“所以,你不能停。“
她走了。
泥凳上的粥,还温着。
阿沅低头,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稀的,能照见人影。
和阿母熬的,一模一样。
第六十三天的夜里,阿沅被一阵震耳的心跳声惊醒。
不是一颗,是一千九百多颗。
一千九百多颗心跳同时擂动——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得像战鼓,猛烈得像暴雨砸向骊山。
她猛地从榻上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疯了似的冲向工坊。
门被推开的瞬间,她浑身僵住。
所有的俑,眼睛都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幽幽的绿光,是真正的、活人的眼睛——
有的黑如墨,有的褐如陶,有的灰如雾,有的蓝如天。
它们在黑暗中亮着,不是发光,是在看她。
一千九百多双眼睛,一千九百多张脸,一千九百多个从土里唤回来的魂,同时望着她。
阿沅的腿一软,扶住门框才勉强没倒下。
“你们……怎么了?“
俑不会说话,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在等。
等什么?
她走到阿杏面前。
阿杏的眼睛也睁着,褐色的,温暖得像小时候阿母看她的眼神。
她怀里的小俑,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陶珠。
“你也感觉到了?“
阿沅轻声问。
阿杏没有回答,目光从阿沅脸上移开,落在工坊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具未动过的俑,是嬴疾的将军俑。
那具被黑布蒙着、从未睁眼的将军俑。
它在发光。
不是幽绿的光,是金色的光。
像落日熔金,像火把燎原,像阿母说的“天下“的颜色。
阿沅一步步走过去,站在将军俑面前。
黑布下,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黑布的纹理。
“别动。“
嬴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沅回头。
嬴疾立在门口,手里没有粥,脸色白得像骊山的骨粉,没有一丝血色。
“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间?“
阿沅的声音发颤。
嬴疾走进工坊,伸手按在黑布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等我死了。它,才能睁开眼。“
她在等死。
阿沅在塑俑。
三千年,在等一个人。
阿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陶土上,碎成一片。
“将军——“
“别哭。“嬴疾收回手,转身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还没死。你还有二十七天。“
她走了。
泥凳上,没有粥。
那一夜,阿沅无眠。
她坐在工坊里,被一千九百多双眼睛注视着。
耳边是嬴疾将军俑沉稳的心跳。
那心跳很慢,很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三千年,终于看见了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肿的,糙的,满是老茧。
这双手,还能塑多少俑?
一千三百零三具。
二十七天,每日二十二具。
刚好够。
她重新拿起泥坯,指尖再次触到湿润的陶土。
指尖翻飞,一捧陶土在手中成型。
一具,又一具。
工坊内,一千九百多颗心跳齐鸣,一千九百多双眼睛长明。
阿沅的手,一刻未停。
还有二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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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