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绿珠开始准备。
她换上一身最体面的素色罗裙,将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却端庄。
她将那半枚虎符贴身藏在衣襟里,贴着心口,像是贴着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出发前,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依旧是圆的,亮的,像一盏指引方向的灯。
皇宫的方向,在远处的天际,庄严而神秘。
绿珠的脚步,一步步朝着大明宫走去。
朱雀大街依旧热闹,胡饼摊的香气、酒肆的喧闹、行人的笑声,都与她无关。
她的眼里,只有前方那座巍峨的宫墙。
宫墙高耸,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身披铠甲的侍卫,手持长枪,目光锐利,戒备森严。
她走到宫门前,停下脚步。
“什么人?“
其中一名侍卫厉声喝问,长枪一横,挡住了她的去路。
绿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侍卫,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要见杨贵妃。“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屑:
“你?见贵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敢妄言见贵妃?“
绿珠没有辩解,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虎符。
青铜的虎符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错金的纹路蜿蜒曲折,带着岁月的沉淀与神秘。
她将虎符递到侍卫面前,轻声道:
“你把这个交给贵妃,她会见我的。“
侍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低头看向那枚虎符,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他见过不少珍宝,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虎符——
青铜质地温润,错金纹路清晰,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息,绝非寻常物件。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虎符,转身快步走进了宫门。
绿珠站在宫门外,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越过宫墙的飞檐,洒下金色的光芒;
又从头顶缓缓落下,穿过云层,将宫墙染成暖红色。
她的腿站得发麻,脚底板也隐隐作痛,可她始终没有动,只是抬着头,望着宫门的方向。
风卷着宫墙的气息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香,也带着几分皇家的威严。
绿珠的掌心贴着心口的虎符,温度一点点传来,像是在给她力量。
她知道,等下去,才有希望。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宫墙染成金红色,那名侍卫终于匆匆走了出来。
他走到绿珠面前,神色恭敬了许多,沉声道:
“跟我来。“
绿珠颔首,跟着他,一步步走进了宫门。
宫门之内,是另一番天地。
长长的宫道,笔直的石阶,两旁的松柏郁郁葱葱。
飞檐翘角的宫殿错落有致,每一处都透着精致与庄严。
侍卫带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廊,宫道曲折。
她记不清拐了多少个弯,只觉得路途漫长,仿佛走了很久。
最终,她们来到一座花园。
花园里种满了牡丹,红的、粉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开得正盛。
花瓣上沾着傍晚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香气浓郁却不刺鼻,沁人心脾。
花丛中央,站着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的罗裙,裙摆绣着缠枝牡丹纹样,走动时裙裾翻飞,像一团燃在月色里的火。
头上斜簪一支赤金镶珠步摇,垂落的珍珠与碎钻随着风动轻轻摇曳。
发出细碎的叮当作响。
风卷着牡丹的香气掠过她发间,比寻常花钿更添了几分鲜活。
她转过身来。
绿珠的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的女子,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更动人。
不是仕女图里那种刻板的华贵,是活的,是暖的——
眉眼柔和,鼻梁秀挺,唇瓣涂着淡淡的胭脂,笑起来时眼角弯起,梨涡浅浅,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她的眼睛极亮,像盛着长安城的月光,清亮却不冷,裹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看向绿珠时,没有半分宫妃的疏离,反倒带着几分好奇的亲切。
“你就是那个要见我的人?“
她开口,声音清软,像山涧的泉水淌过青石。
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气势,反倒让紧绷的绿珠,莫名松了几分劲。
绿珠定了定神,缓缓屈膝行礼,动作端庄却不僵硬,声音平稳:
“民女绿珠,见过贵妃。“
杨贵妃微微颔首,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半露的虎符上——
方才侍卫已将虎符呈给她,此刻虎符被绿珠握在掌心。
青铜的冷意与她掌心的温意相融,错金纹路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不必多礼。“
杨贵妃缓步走近,裙摆扫过牡丹花瓣,惊起几只停驻的粉蝶。
“你持虎符来见我,是有何事?“
绿珠直起身,抬眼看向她,目光坦诚:
“民女听闻贵妃在寻一位会塑陶的匠人,民女不才,恰好略通此技。“
杨贵妃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星子落进了湖面,惊喜又带着几分探究:
“你会塑陶?“
她身边的侍女上前一步,轻声提醒:
“贵妃,便是方才那侍卫说的,'塑的俑能以假乱真'的那位姑娘。“
杨贵妃看向绿珠,笑意更深了些:
“哦?那你且塑一具给我看看。这宫里的陶匠不少,可塑出来的俑,总少了几分活气。“
绿珠颔首,应声:
“请贵妃赐一方陶土,再借民女一双素手。“
杨贵妃立刻吩咐侍女:
“去取上好的澄泥来,再拿套塑俑的工具来。“
不多时,侍女捧着青灰色的澄泥与一套小巧的塑俑工具归来。
泥团细腻,带着河水的清润,工具是牛角制的,边缘打磨得光滑,触在手上微凉。
绿珠走到花园中央的空地上,屈膝坐下,将泥团放在膝头。
月光洒在她身上,牡丹的香气绕在身侧,她指尖抚过泥团,动作不急不缓,先将泥团揉成大致的身形——
肩颈的弧度、腰肢的纤细、裙摆的褶皱,每一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杨贵妃与侍女围在一旁,静静看着。
绿珠的指尖极快,揉、捏、压、刻,动作行云流水。
先是塑出面部的轮廓,用指尖轻轻按压出眉骨的弧度。
再用细竹刀刻出眼尾的纹路。
接着是唇瓣,用刀尖轻轻挑出一点唇珠,鲜活的神态便渐渐浮现在泥胎上。
她塑的不是寻常仕女,是一位垂暮的老妇。
圆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慈祥,眼角有浅浅的皱纹,却不显苍老,反倒添了温和。
她的发髻梳得整齐,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
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眼里藏着淡淡的温柔。
不过半个时辰,一具半尺高的陶俑便初具雏形。
杨贵妃俯身细看,忽然轻声惊呼:
“这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绿珠的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她。
“像我母亲。“
杨贵妃的声音轻了下来,目光落在陶俑的眉眼上,眼底泛起淡淡的怀念。
“我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的眉眼,也是这样的笑容,只是……她走得早,我记不清了。“
绿珠心中一动,指尖轻轻抚平陶俑脸颊的纹路,轻声道:
“民女塑的,是民女心中'慈母'的模样。贵妃若觉得像,便是它与贵妃有缘。“
杨贵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陶俑的脸颊——
泥胎尚软,指尖一碰便留下浅浅的印子,却更添了几分真实。
她抬头看向绿珠,眼里满是赞赏:
“好一个'以假乱真'!你这手艺,比宫里所有陶匠都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绿珠掌心的虎符上,语气认真起来:
“你持虎符来见我,不止是为了塑俑吧?“
绿珠知道,该说正题了。
她将虎符从掌心取出,双手捧着,递到杨贵妃面前:
“贵妃请看,这枚虎符,本是一体的一半。民女与同伴,皆持有另一半,我们循着虎符的指引而来,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大明宫里,一扇藏着秘密的门。“
杨贵妃的笑容淡了些,接过虎符,指尖抚过错金的纹路,眉头微蹙:
“藏着秘密的门?“
她身边的侍女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想拦,却被杨贵妃抬手制止。
“民女不知那扇门背后藏着什么,“
绿珠坦然道。
“只知虎符指引,那扇门与民女的身世,与民女要寻的故人,皆有关联。贵妃若愿相助,民女感激不尽;若不愿,民女也绝不纠缠。“
杨贵妃握着虎符,沉默了许久。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暖,一半凉,她的目光在绿珠身上来回打量。
落在她眼底的坚定与坦诚上,没有半分闪躲。
忽然,她笑了,将虎符递回给绿珠:
“你这姑娘,倒是坦诚。“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大明宫深处,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那扇门,我知道。它藏在三清殿后的偏殿里,寻常人连靠近都难,守卫森严,连我都不能随意出入。“
绿珠心中一喜,立刻问道:
“那贵妃能否……“
“不能。“
杨贵妃直接打断,语气无奈。
“那偏殿是圣人亲自下令封锁的,连我都不得近前。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绿珠,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塑的俑这么好,圣人近日在沉香亭赏牡丹,正缺一具新的陶俑,说是要献给贵妃。
你若能塑出一具让圣人满意的俑,我便寻个由头,带你入大明宫,靠近那偏殿。“
绿珠立刻起身,再次行礼:
“谢贵妃!民女定不负所托!“
杨贵妃扶起她,笑道:
“不必急着谢我。先塑好俑,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她说着,目光扫过一旁尚未成型的陶俑,指尖轻轻拂过陶俑的眉眼,轻声道:
“就塑我母亲的模样吧。塑得好,我便带你去见那扇门。“
绿珠颔首,掌心的虎符又开始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这份约定。
月光洒在花园里,牡丹的香气更浓了,远处的大明宫隐在月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绿珠知道,她与阿沅,正一步步靠近它的心脏,靠近那扇藏着金谷园秘密、藏着她们命运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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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绿珠日夜赶塑,陶俑初成,却在呈给圣人时,被一位老太监指出了一处致命破绽——陶俑的发髻,是前朝样式。绿珠该如何化解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