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开始塑俑的那天,洛阳正下着秋雨。
雨丝细密绵长,打在金谷园的青瓦上,沙沙作响,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敲击。
她蹲在东厢房的廊下,将陶土一块块揉开,掺水、加沙、反复摔打。泥在她手中,竟像是活了过来——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活物。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细碎的土粒贴着肌肤,微微颤动,仿佛无数张嘴在耳边低低呢喃。
她听不清内容,却本能地知道:
它们在土里沉眠太久,正等着有人,将它们重新捏出人形。
石安送饭来时,见她满手泥污,愣了片刻,放下食盒便退了出去。
他回去向石崇回禀:
“绿珠姑娘在廊下塑俑,塑的是些巴掌大的小人。小的看不懂,没敢多问。“
石崇正伏案看书,头也未抬:“塑什么俑?“
“小人。跪坐着,仰着头,一模一样的脸。“
石崇合上书,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雨仍未停。
绿珠坐在廊下,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五具泥坯。
不是碗罐器皿,全是俑人。
巴掌大小,跪坐于地,双手微拱,仰头望天。
姿态、面容一模一样——
高颧、细目、薄唇。
既不是石崇,也不是园中的任何一人。
是那个名叫阿沅的女子。
石崇立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只见绿珠将一团泥置于掌心,指尖翻飞,不过半柱香功夫,第六具俑人便在她手中成型。
她塑得极专注,口中偶尔轻吐几字,细碎如耳语,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在跟另一个世界私语。
“等了很久吧……“她对着未干的泥胎轻声道,“再等等,快了。“
石崇听得一清二楚,却依旧没有出声。
他拿起那具新塑的俑人,对着天光细看。
泥胎尚湿,可他瞳孔骤然一缩——
俑的眼睛,是睁开的。
不是泥捏出的空洞眼窝,是活生生的眼。
深褐色的瞳孔,眼白里浮着细微的血丝,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石崇指尖猛地一颤,俑人险些脱手。
他稳住心神再看——
泥胎依旧是泥胎,双眼紧闭,灰扑扑一片,毫无生气。
他盯着那具俑看了许久。
是眼花?是烛火晃动?
他说不清。可心底深处,他无比确定——
刚才那双眼,是真的睁开了。
石崇将俑轻轻放回原处,沉默片刻,开口道:
“我刚才……看见它睁眼了。“
绿珠的手一顿,没有抬头。
“是活的。“石崇声音低沉,“褐色瞳孔,里面有血丝,它在看我。“
绿珠沉默良久,才缓缓抬眼,望向石崇,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你看错了。“
石崇望着她。
她眼底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可他分明看见,她捏着陶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也许吧。“
他没有再追问。
石崇在她身旁坐下,陪她看雨、看泥、看俑。
雨声淅沥,两人皆沉默无言。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塑她?“
绿珠指尖微滞:“不知道。“
“那你怎会知道她的模样?“
“手知道。“绿珠淡淡道,“是手自己在动。“
石崇不再多问。他望着那一排跪坐的俑,忽然低低吐出一句:
“她活了。“
绿珠抬眸看他。
“你说她等了很久。“石崇声音更轻,“她在等谁?“
绿珠垂眸,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半枚虎符静静躺着,温度温热,像是活人的体温。
“等我。“她说。
石崇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起身走入雨幕。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绿珠已重新低下头,继续塑俑。
第七具。
雨水打湿她的衣发,她却浑然不觉。
那天夜里,绿珠没有回房。
石崇早已让人将东厢房旁的一间空屋收拾出来,专为她塑俑之用。
屋内一张长案,堆满陶土与工具,墙角立着一排已然成型的俑人。
她点一盏油灯,彻夜未停。
第八具、第九具、第十具……全是阿沅的脸。
可塑到第十一具时,她的手忽然变了。
高颧、细目,左颊一道凸起的纹路。
不是阿沅,是另一个人。
绿珠停下动作,怔怔望着那具俑。
她不认识这张脸,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闭上眼,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幕画面——
一个身披鱼鳞甲的女子,腰悬双剑,立在熊熊火光之中。
左颊的疤痕在火光照耀下,如同一条蛰伏的龙。
她身形高大,肩宽背阔,往那一站,便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眼神冷冽,双手却异常温暖。
绿珠猛地睁眼,将这具俑单独放到一旁。
她不知道她是谁,却清楚地知道——
她在等。在等一份三千年的约定,她已经守了五百年。
她继续动手。
第十二、十三、十四具,又变回阿沅的脸。
可到第十五具,手再一次失控。
圆脸、细眉、唇稍厚,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
既不是阿沅,也不是那位披甲女子。
绿珠闭眼,画面再次涌来——
夯土高台旁,一个女子捏着一只陶土眼睛,无声落泪。
她将那只眼睛塞进城墙缝隙,再用泥土死死封住。
睁眼,她将这具俑也放到另一边。
她认得。
这是阿沅的阿母,那个在夯土里埋下眼睛的人。
她不停手地塑着。
第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有的是阿沅,有的是陌生人。
那些脸,有的在梦里见过,有的藏在虎符的纹路里,有的在指尖触到陶土的那一刻,从地底深处苏醒。
它们从土里来,从骨粉里来,从几百年前的黑暗里来。
都在等她,将它们一一捏出。
天光大亮时,绿珠才停下。
一数,整整三十具。
二十具阿沅,十具陌生面孔。
她将俑按序排好,后退两步,静静望着这支沉默的小军队。
石安送早饭来时,惊见一夜之间,俑从十具变成了三十具。
绿珠趴在案上沉沉睡去,掌心还攥着一团未干的陶土。
石安轻手轻脚放下早饭,悄声退去。
“绿珠姑娘塑了一夜,一共三十具俑。“
石崇正喝茶,闻言沉默片刻:
“她不吃不喝?“
“小的把饭送去了,她还未醒。“
石崇放下茶杯,径直走向工坊。
绿珠睡得很沉,脸上、发间都沾着泥点,手指肿得发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石崇蹲下身,一一扫过那些俑脸。
有他熟悉的阿沅,也有两张陌生却莫名眼熟的脸——
一位披甲带疤,一位圆脸柔和。
他盯着那张圆脸看了许久,心头猛地一震。
忽然想起襄阳古墓中,那枚藏着虎符的女俑,正是这般圆脸细眉,唇形微厚。
当时他只觉奇怪,秦地俑人,怎会是一副赵人容貌?
若那俑是阿沅的阿母……那阿沅,又是什么身份?
他不敢再往下想。
石崇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绿珠身上。
她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依旧未醒。
他立在她身旁,静静看着。
不过是一介歌姬,不过是塑几具俑。
金谷园从不缺美人,洛阳更不缺陶工。
可他偏偏来了,偏偏站在这里,看她熟睡。
是因为那句“等我“吗?
她说这话时,眼中有光。
那光芒,他在交趾、在襄阳、在每一次志在必得时见过。
可她要的,不是金银,不是权势,不是富贵。
她要一个人。
一个叫阿沅的人。
一个要等三千年才会出现的人。
三千年。他活不到。可他此刻,却愿意等她醒来,等她继续塑俑,等她等的那个人。
他说不清缘由。
只知道,这个女人,与旁人不一样。
绿珠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外袍。是石崇的,她认得。
她将袍子叠好放在案边,重新拿起陶土。
第三十一具。
手,一刻不停。
傍晚,石崇又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屋:“绿珠。“
绿珠抬头。
“过来。“
她放下泥,跟着他走到凉台之下。
石崇抬手指向那座高耸的楼阁:
“你知道这楼有多高?“
绿珠摇头。
“十丈。“石崇声音平静,“从这里坠下去,必死无疑。“
绿珠默然。
石崇看着她,忽然脱口而出一句连自己都意外的话:
“你不会死。会有人接住你。“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绿珠也一怔,眼中闪过疑惑,想问他为何知晓,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夜,绿珠又做了那个重复出现的梦。
她站在凉台之上,狂风卷动衣袂,猎猎作响。
石崇在楼下,手中举着一只玉杯,声音遥遥传来:“坠楼吧,我随后就来。“
她身子向后一仰。
风声呼啸,耳畔轰鸣。
预想中的坠地剧痛并未到来。
无数只手从下方伸来——
陶土所制,粗糙,却温暖。
一只只手将她稳稳托住,层层合拢,将她包裹在一片温柔的黑暗里。
黑暗中,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阿沅,该醒了。她还在等,只是,她要等的那一天,还在千年之后。”
绿珠骤然睁眼,浑身冷汗。
掌心的虎符,烫得惊人。
她坐起身,低头看向长案。
三十具?
不对。
是四十具。
她睡着的时候,手依旧在动。
绿珠站起身,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陶土。
第四十一具。
她的手,没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塑多少具,只清楚一件事——
当最后一具俑成型之时,那个人,就来了。
窗外,残月西斜。
金谷园在月光下沉沉睡去。
工坊之内,黑暗之中,四十双眼睛缓缓睁开,齐齐望向她的背影。
有阿沅的,有披甲女子的,有阿沅阿母的。
它们不发光,却在凝视。
绿珠没有回头。
指尖翻飞,泥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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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石崇再次踏入襄阳古墓,那具圆脸女俑的腹中,空空如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