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起立。”
书记员的声音不高,却很硬,像一根细针,稳稳扎进法庭里每一处缝隙。原本低低浮动的咳嗽声、衣料摩擦声、刻意压轻的呼吸声,忽然都停了。木椅被带着分寸地向后推开,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一阵短促、克制、却并不整齐的响动。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知遥没有立刻动。
她坐在被告席旁,指尖抵着膝盖,肩背绷得极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头一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块灰白色地砖上,像那地方有什么值得反复辨认的纹路。直到法警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她才慢慢站直,动作很轻,几乎没带出一点声音。
她还是没有抬头。
旁边的程野站得比她更慢。
他的右腿在获救后做过两次手术,裤管空荡了一截,金属支架从膝下固定到踝部,藏在深色布料里,仍能看出僵硬突兀的轮廓。他起身时,手先落在那条坏掉的腿上,不像借力,更像下意识按住它。五根手指因为过于用力,骨节泛出发青的白。
法庭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一阵阵压下来,带着消毒水、旧木头和纸张潮气混合的味道。三排旁听席坐得很满。死者家属坐在最前排,女人眼眶通红,像已经哭过很久,眼底却没剩多少泪,只余一层耗干后的红肿;她身旁的男人始终挺着背,十指交握,掌心抵着掌背,像在用力按住什么,才不至于在这里失态。
再后排,是记者、实习律师、来旁听的学生,还有几张这几个月来反复出现在新闻和短视频里的脸。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把手机藏在膝上,屏幕悄无声息亮了一下,又熄了。更多的人只是看着前方,神情谨慎,像都在等同一句话。
审判长翻开案卷。
纸页掀动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那声音一起,沈知遥的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
公诉人面前的文件已经堆成了两叠。辩护律师把手里的笔轻轻转了一圈,又放回桌面。法警神情平静,目视前方,像一堵无声的墙。正午的阳光穿过高窗,被百叶切成一道一道极窄的白线,落在法徽下方,也落在审判席前深色的木栏上。
书记员开始核对出庭人员身份。
姓名一个个念过去,字正腔圆,不带情绪。
“被告人,沈知遥。”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在法警提醒后,很轻地答了一句:“到。”
那声音太轻,几乎立刻就被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吞掉了。
“证人,程野。”
程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开口:“到。”
他的声音很干,像嗓子里还堵着没咽下去的砂石。
案情概要在前几次庭审里已经被反复陈述过了。此刻落在法庭里,仍旧只是几行冷的字。
七名年轻人通过同一个户外社交平台结识,相约进山徒步。
暴雨。山洞。塌方。失联。
十二天后,救援队挖开洞口,山洞里只剩两人生还。
其余五人死亡。
洞内发现分食尸体痕迹。
其中三人死于明显暴力。
另两人死因仍存争议。
再往下,便是那些法庭上反复出现的词。
故意杀人。
胁迫。
放任。
正当防卫。
紧急避险。
精神失常。
共同犯罪。
责任能力。
审判长的声音终于响起,平稳,低沉,几乎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
“本院经审理查明——”
沈知遥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朝审判席看过去。可那一瞬,她看得并不真切。法徽、案卷、法官的嘴唇,像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啜泣,很快又被人强行忍住。有人在纸上快速写了几笔,笔尖刮擦纸面的声音,细而急促。窗外有鸽子掠过,影子从高窗上一闪而过。
程野仍死死抓着自己的腿。
审判长低头看了一眼案卷,继续宣读。
“关于被告人沈知遥行为性质的认定,关于证人程野证言证明力的采信,关于各死亡结果与山洞内特殊环境、共同意思联络及现实支配力之间的关系——”
后面的话,沈知遥听得断断续续。
故意。
放任。
必要。
不能。
构成。
不构成。
那些词一阵一阵地落下来,落在法庭里,也落在她身上。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空气里那股冷意压得太久了,怎么吸都吸不透。
最后,审判长翻过最后一页案卷,声音略微顿了一下。
整个法庭都静了下来。
然后,他念出了那句所有人都在等的话:
“本院认为——”
沈知遥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发抖。
进山前一天晚上。
沈知遥把背包摊开在床上,一样样对着清单往里放东西。绷带,雨衣,水,头灯,充电宝,压缩饼干。桌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群消息。
她拿起来看。
是顾行舟发的。
很短。
天气一般,问题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