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趴在掩体后头，透过望远镜望过去—大约两公里外，日军炮兵阵地正在忙碌。

　　十几门山炮和步兵炮已经放列，炮口高高扬起，指向新一团的阵地。

　　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炮兵来回奔跑。

　　搬运炮弹的士兵排成小队，像蚂蚁一样忙碌。

　　“要开始了。”身边的张大彪低声道。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把钢盔往下压了压。

　　他前世在电影里看过无数炮击场面，

　　爆炸的火光、飞溅的泥土、惨叫的士兵……但那些都是特效。

　　真正的炮击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嗵！”

　　第一声炮响从远处传来，沉闷得像远雷。

　　紧接着，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地划过天空——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尖啸，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林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身体紧绷。

　　“轰！”

　　炮弹在阵地前方近百米处炸开，泥土冲天而起，黑烟翻腾。

　　但这只是开始。

　　“嗵嗵嗵——”

　　日军的炮群开始齐射。

　　山炮、步兵炮的炮弹像一群看不见的恶魔，呼啸着扑向新一团的阵地。

　　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裂开。

　　林远死死趴在掩体底部，双手抱头，耳朵里只剩嗡嗡的轰鸣。

　　一块泥土砸在他背上，又是一块，碎石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打在钢盔上。

　　硝烟灌进肺里，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真正的炮击。

　　没有电影里那种“轰轰”的整齐爆炸，只有接连不断、此起彼伏的轰鸣，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没有火光冲天的壮观场面，只有浓烟和尘土遮天蔽日，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更没有英雄般的怒吼，只有本能的恐惧——那是刻在人类基因里，对毁灭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炮声终于稀疏下来。

　　林远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抬起头，四周一片灰黄——那是被炮火翻起的泥土和尚未散尽的硝烟。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林先生！

　　林先生！”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

　　他转过头，看见张大彪正在对他说话，

　　嘴一张一合，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

　　“我说，鬼子的炮就这样，没啥了不起！”张大彪凑到他耳边大声喊。

　　林远这才慢慢缓过来。

　　他拍掉身上的土，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还在，没有缺胳膊少腿。

　　掩体完好——战前李云龙让战士们加固了三遍，

　　又挖了防炮洞，日军的炮弹除非直接命中，否则根本伤不到人。

　　“伤亡怎么样？”他大声问。

　　张大彪咧嘴笑，“鬼子的炮也就听着响，

　　咱们的人都在防炮洞里猫着呢，能伤着才有鬼！”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看过的那些战争电影——《拯救大兵瑞恩》里诺曼底登陆的枪林弹雨，

　　《血战钢锯岭》里冲绳战役的尸横遍野，

　　《兵临城下》里斯大林格勒的断壁残垣。

　　那些画面血腥、惨烈，让人触目惊心。

　　可真正的战场，原来是这样的。

　　没有配乐，没有特写，没有慢镜头。

　　只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呛人的硝烟、无处不在的恐惧，以及在恐惧中咬牙坚持的人。

　　“林先生，准备一下，鬼子步兵该上来了！”

　　张大彪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得进阵地了！”

　　林远点点头，跟着张大彪弯腰跑向战壕。

　　战士们正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抖落身上的土，检查武器。

　　林远看到，虽然炮击刚结束，但没有一个人慌乱。

　　有人拍了拍枪上的灰，有人掏出子弹压进弹匣，有人把钢盔重新戴正。

　　动作从容，表情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演习。

　　“三班长，机枪没事吧？”

　　“没事！这德国货结实着呢。”

　　“柱子那边呢？”

　　“迫击炮连在反斜面，鬼子的炮够不着！”

　　刚才柱子让人传话，说他们随时可以开火！”

　　林远跟着张大彪来到前沿战壕。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楚看到山坡下的情况。

　　炮击停止了，硝烟正在散去，山下日军的阵地隐约可见。

　　“来了。”张大彪沉声道。

　　山下，土黄色的身影开始移动。

　　日军步兵排成散兵线，三三两两，猫着腰，向山坡上推进。

　　最前面的是端着步枪的普通士兵，后面跟着轻机枪小组，再往后是掷弹筒手。

　　阳光下，刺刀偶尔会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是第几波？”林远问。

　　“第一波。”张大彪数了数，

　　“大概两个中队，三四百人。

　　应该是试探性进攻，摸摸咱们的底。”

　　“两个中队就敢进攻？”

　　“鬼子狂着呢。”张大彪冷笑，

　　“他们以为咱们还是以前那个弹药不足的样子，

　　以为一个冲锋就能把阵地拿下来。”

　　等着看吧，有他们受的。”

　　战壕里，战士们已经各就各位。

　　山下，日军越来越近。

　　五百米。

　　四百五十米。

　　四百米。

　　林远看到，打头的一个日军军官拔出军刀，向前一挥，嘴里喊着什么。

　　身后的日军加快了脚步，开始小跑前进。

　　“准备——”张大彪的声音在战壕里响起，低沉而有力。

　　战士们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林远忽然想起什么，往旁边看去——李云龙正站在不远处的观察哨里，

　　手里拿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盯着山下。

　　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整个人像一尊雕塑，沉稳如山。

　　三百八十米。

　　三百五十米。

　　三百二十米。

　　日军开始喊叫了，“板载”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们跑得更快了，枪口开始朝上——这是冲锋前的标志。

　　林远的手指死死抠住战壕边缘，手心全是汗。

　　“怎么还不开火？”他忍不住低声问。

　　“团长在等。”张大彪说，“等鬼子再近点，近了打得准，而且退不下去。”

　　三百米。

　　两百八十米。

　　两百五十米。

　　日军已经进入步枪的有效射程了，

　　但他们没有开枪——这是标准的步兵战术，

　　逼近到最近距离，然后一波冲击冲进战壕。

　　林远几乎能看清最前面那个日军士兵的脸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晒得黝黑，嘴张得大大的，正在喊着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李云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