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未竞的责任
果然,王远山低头看去,两人共用的木质课桌桌面中间,确实有一条用小刀深深刻划出来的、笔直的“三八线”,清晰地将桌面一分为二。看来,“以前的自己”和这位女同桌,关系相当“泾渭分明”。
想想“以前的自己”在学校里也不是安分守己的主,上课说话、做小动作估计没少干,被老师安排一个女同桌来“镇场子”,倒也符合逻辑。只是这段记忆,或许因为太平常,或许因为后来的隔阂,彻底淹没在了时光里。
直到上课铃声正式“叮铃铃”地响彻校园,王远山都没能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关于这位女同桌的更多信息。班里面,除了同村的简金卓、李国强等寥寥几人,其他人的名字,对他来说已经成了需要重新识记的符号。
坐在这个狭小的、刻着“三八线”的座位上,被一群平均年龄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孩子包围,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如同鸟雀般的声音,王远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一丝绝望。难道,重来一次,就是让他这个心理年龄四十三岁、大学毕业都二十几年的人,重新坐下来,和一群真正的小屁孩一起,再读几年小学?从拼音、乘法口诀、简单的造句开始?每天听着老师重复那些对他来说早已是常识甚至过于粗浅的知识?只要稍微一想,那情景就让他头皮发麻,觉得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煎熬。这简直比让他再经历一次中年危机还要折磨人。
自己……就真的回不去了吗?这个念头在这时候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昨晚是喝了两瓶啤酒后醉倒,然后醒来就回到了1989年。那么,是不是……再来一次类似的刺激,比如再弄两瓶酒喝下去,醉倒,然后一觉醒来,就会发现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自己依然躺在2025年那个冰凉的街头?酒精或许是触发时空转换的钥匙?想到这里,王远山的心猛地一跳,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他觉得这个推测很可能就是真相!不然怎么解释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心中立刻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验证的冲动。回去!马上回去!回到那个虽然艰难但属于他的时代,回到妻子和孩子身边!哪怕要继续面对生活的重压,那也是他真实的人生,他未尽的责任!
他再也坐不住了。趁着早读课老师还没进教室(通常是班长或学习委员领读),王远山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重新把刚刚塞进桌兜的书包扯出来,背到肩上,迫不及待地就要往教室外面冲。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弄点酒,验证他的猜想!
就在他刚冲出座位,跑到教室门口时,上课的铃声恰好停歇,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身材干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的中年男老师,夹着课本和木质三角板,正好准备踏进教室。
两人在门口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王远山个子小,撞得向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老师也被撞得后退半步,书本差点脱手。待他稳住身形,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塑料黑框眼镜,看清撞他的人是王远山时,脸立马黑了下来,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严厉的光。他正是三年级的班主任,教数学的陈光荣老师。
一路往家里赶去,脚步匆忙却带着刻意压制的踉跄(为了维持“肚子痛”的假象),王远山的心思却飘得更远。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位陈老师的过往点滴,这些记忆来自遥远的童年和后来母亲的讲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陈老师的家,和王远山的外婆家是在同一个村子,好像叫陈家村。两家都姓陈,细论起来,母亲和陈老师可能还沾点远亲,或者至少是同宗。以前王远山去外婆家玩,偶尔在路上碰见,母亲还会停下来跟陈老师打个招呼,客气几句,问问学校里的情况。印象中,陈老师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他非常喜欢音乐,不仅数学教得好,还拉得一手漂亮的二胡。王远山记得,学校里那架老旧的风琴(后来才知道那是脚踩的风琴),除了音乐老师,就数陈老师摆弄得最熟练。他爱国歌曲唱得字正腔圆,充满激情,一些民谣小调也信手拈来,韵味十足。除了教数学,他还兼着学校部分班级的音乐课,有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兴致来了,会抱着二胡到教室,给学生们拉上一曲《二泉映月》或者《赛马》,那悠扬或激昂的琴声,是王远山贫乏童年里一抹难得的艺术亮色。
陈老师为人也没什么架子,不像有些老师总是板着脸。课间休息时,他有时会蹲在教室门口,跟围过来的学生聊天,听他们讲家里的趣事,或者自己说点笑话,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学生们既敬畏他课堂上的严格,又喜欢他课后的随和。
这时,王远山才猛然想起,刚才自己冲出教室前,坐在自己前面那个座位的、梳着两条麻花辫、一直安静看书的文静女孩,好像就是陈老师的女儿,具体叫什么名字来着……陈雪?陈梅?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学习很好,性格内向,不太合群。
想到这里,王远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陈老师,还是一位民办教师。他记得到最后,陈老师似乎都没能等到转正的机会。王远山小学毕业之后,只有过年过节去看望外婆时,在陈家村的村口或路边,远远见过陈老师几次。那时候,听说因为学校改制,精简人员,再加上陈老师性格耿直,好像得罪了当时学校里某个有点权势的领导,最终没能续聘,下岗了。一个教书育人半辈子的民办教师,失去了讲台,只能回到田地里,重新拿起锄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那背影,想必是落寞的。
又过了几年,大概是在王远山读高中的时候,一次回家,听母亲带着惋惜的口气说起,陈老师死了。不是生病,也不是意外,就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被发现倒在自家承包的稻田里,人已经没了气息,可能是突发疾病,也可能是长期郁结劳累所致。母亲还叹息着说,自从陈老师下岗回家,他家里的日子就过得非常艰难,妻子身体也不好,女儿读书也要花钱,一个文弱的书生,干农活哪里比得上那些常年劳作的汉子?生活的重担,最终还是压垮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