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故地重来
校园中央,是一个由黄土夯实、边缘用石灰画出白线的巨大操场,足以容纳全校上千名学生一起做广播体操。
靠近西边那一排教室前,有一条约两米宽的小溪蜿蜒着从校园中穿过,溪水清澈,潺潺流淌。溪边用青石砌了台阶,方便学生们课间来此洗钢笔、涮洗抹布,夏天也有调皮的孩子偷偷踩水玩。校门口的照壁后面,则是一个用水泥砌成、高出地面约一米多、面积约一百多平方米的大舞台。舞台正对着大操场,这里是学校举行文艺汇演、召开全校大会的地方。每天早上做广播体操时,体育老师就站在这个舞台上,用带着哨音的、洪亮的口令带领全校学生伸展四肢。
走在校园里,王远山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在简金卓身后半个身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走向。简金卓似乎对王远山的沉默习以为常(或许以前的王远山早晨也经常这样没睡醒似的迷糊),依然自顾自地说着话,脚步轻快地朝着校园北边中间的一间教室走去。王远山暗暗记下方位。
来到教室门口,时间还早,距离早读课大约还有十几分钟。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学生,嘈杂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王远山站在门口望去,只见一群群男女生分别围成了几个小圈子,正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交换着昨天放学后的见闻,或者争论着动画片里的情节。还有一些精力过剩的男生,正大呼小叫地围着几张拼在一起的课桌,上演着“猫捉老鼠”的追逐游戏,撞得桌椅砰砰作响。只有很少一部分学生,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课本或练习册,默默地预习或看书,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眼前的场景鲜活而喧腾,充满了孩童世界特有的生机与混乱。但王远山看在眼里,却只觉得一阵隔阂与……无语。
教室里的这些同学,那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他能认出来的,除了简金卓,以及另外两三个同村依稀还有点印象的孩子,其他的,真的如同陌生人一般。三十几年的时光,足以将童年伙伴的面容冲刷得模糊不清,更何况是那些本就交集不多的同学。
眼看简金卓就要走到他自己的座位(王远山依稀记得他好像坐在靠窗的那一组),王远山心里一急,连忙叫住他:“金卓!”声音稍微大了些,引来附近几个同学的侧目。
简金卓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王远山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甚至带上一丝急切:“那个……你帮我把书包放到我座位去,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得赶紧去趟厕所!”说着,他把肩上那个军绿色的书包塞到简金卓手里。
简金卓接过书包,似乎想说什么,但王远山已经捂着肚子,转身作势要往厕所方向跑。简金卓只好挠挠头,嘟囔了一句:“事真多。”然后拎着两个书包,走向教室中间靠后几排的一个位置,顺手把其中一个书包放在了那张略显陈旧的木质课桌上面。
直到看着简金卓准确地将自己的书包放到了那张课桌上,王远山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他记住了那个位置——第四组,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那一边。他没有真的去厕所,而是在校园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有的班级已经传出了琅琅的读书声,是语文课文的齐读,声音稚嫩而整齐,在清晨的校园里回荡,有种莫名的感染力。他走过小溪边,看着清澈的溪水;走过菠萝树下,抬头望了望那巨大的叶片;走过空旷的操场,脚下是坚实的黄土……这一切,真实得不容置疑。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王远山才回到教室,走到那个已经被标记的座位坐下。他把书包从桌面拿下来,塞进课桌底下——那里有一个用旧尼龙绳编织的网兜,正好可以放书包,防止掉到地上弄脏。
旁边的座位还空着,同桌还没来。王远山努力在记忆深处搜索,却一片空白。时隔这么多年,他真的记不起三年级时的同桌是谁了,是男是女都毫无印象。
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王远山环视着教室里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同学。那一张张脸庞,还带着婴儿肥,眼神纯净(或者顽皮),最大的烦恼可能是作业没做完或者零花钱不够买零食。
这些同学,在他原本的人生轨迹里,在他摔断手臂休学半年之后,除了少数几个因为成绩实在太差而不得不留级的,其他人都顺利升上了四年级,反而成了他的“师兄师姐”。此后几年,虽然还在同一个学校,但因为年级不同,加上他因手臂受伤变得有些沉默内向,大家渐渐就玩不到一块了,见面最多点点头,成了“认识的陌生人”。人生的岔路,有时就在这样微小的变故后悄然分开。
直到早读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一个留着齐肩短发、跑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才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她似乎对教室里的喧闹早已习惯,目不斜视,径直跑到王远山旁边,一屁股坐下,然后才开始从自己那个花布书包里往外掏课本,动作麻利。
王远山侧目看了一眼这个突然出现的同桌。小女孩长得挺清秀,眉毛弯弯,鼻子小巧,嘴唇紧紧抿着,显得有点严肃或者说紧张。她穿着碎花衬衫,蓝色裤子,洗得很干净。但王远山搜肠刮肚,对自己有过这么个女同桌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记忆就像被橡皮擦擦过了一大片,只留下模糊的痕迹。
这也不奇怪。在八九十年代,尤其是农村小学,男女同学之间界限分明,非常拘谨。除非是亲戚或者邻居,否则平时话都很少说。老师们为了维持课堂纪律,常常会把班里特别爱说话、爱做小动作者,特意安排成男女同桌,利用孩子们那种“男女授受不亲”的羞涩心理来达到互相监督、减少交头接耳的目的。而被编成男女同桌的学生,在班级里往往会成为其他同学私下嘲笑和起哄的对象,当事人自己也常常觉得“很丢脸”,恨不得在桌子中间划清界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