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理谢金楚，才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稀疏得厉害，但精神头很足，说话中气十足。他有一对儿女，女儿谢明月此时应该还在读中专（大概是财会学校），要等到95年毕业后才会来这里跟着王远山的父亲学习会计和出纳工作。儿子谢小龙，此刻还是个顽皮的小学生。前世，王远山和谢明月、谢小龙姐弟俩关系不错。

　　副总经理李建，兼任公司的设计师，是个干瘦精明的中年男人。他儿子李春，现在大概才读小学高年级或刚上初中（95年时才高二）。小女儿李佳，此刻可能还在上幼儿园或小学低年级。李建这个人业务能力不错，但有时候过于计较。

　　还有工程师吴燕东，话不多，总是埋头研究图纸；办事员梁东海，跑前跑后，处理各种杂务……其他一些人，王远山就不太熟悉了。

　　让王远山感触最深的是父亲的工作状态。这个小小的分公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父亲王常，竟然同时担任着会计和出纳两个至关重要的职位！这在后世的企业管理制度下，是绝对不允许的，严重违反财务“不相容职务分离”原则，风险极高。但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尤其是这种县里派驻外地的小型建筑企业，管理粗放，人员精简，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王远山亲眼看到，父亲每天既要处理复杂的工程账目、往来款项，又要保管大量现金，去银行存取款。每当工程项目需要支付材料款或工人工资，需要大额现金时，父亲就骑上他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一个破旧的、毫不起眼的蛇皮袋（有时甚至是黑色塑料袋），独自一人去银行提取巨额现金，然后就这样毫无防护地、晃晃悠悠地骑车带回公司。

　　看着父亲将装着几万甚至十几万现金（在当时是巨款）的袋子随手放在办公桌下或柜子里，王远山每次都心惊肉跳。这个年代的治安，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车匪路霸、街头抢劫时有所闻。父亲这种行为，在王远山看来简直是“无知者无畏”，或者说，是那个年代许多普通人面对巨大责任和简陋条件时，一种朴素的、带着风险的信任与担当。

　　然而，就是在这种高风险、高负荷、缺乏监督的环境下，父亲干了将近十五年，从未从中谋取过一分私利，也从未出过任何大的差错。他的人品和操守，经受住了时间和金钱的考验。这让王远山在担忧之余，又对父亲生出了深深的敬佩。

　　这个小单位，在磕磕绊绊中一直维持到九十年代末，最终因为总公司的倒闭而解散。父亲下岗后，经历了一段异常艰难的时期，尝试过各种工作和小生意，但都不太成功。岁月的磨砺和生活的重压，最终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会计，变成了王远山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有些佝偻的农村小老头。

　　这一世，有了自己这只“小蝴蝶”，王远山暗下决心，一定要改变父亲的命运。父亲现在还年轻，才四十多岁，有能力，有责任心，只是缺乏更好的平台和机会。只要稍加引导和助力，他完全可以拥有一个更安稳、更有前景的未来。

　　年底是建筑单位最忙的时候，要结算当年的工程款，核对账目，支付各种费用。父亲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不是伏案做账，就是奔波于银行和工地之间，根本顾不上王远山。王远山每天待在嘈杂而简陋的办公室里，或者去附近乱逛，实在无聊透顶。他对广州太熟悉了，前世从家乡出来，第一站就是广州，在这里工作生活了好几年，为这座城市的“四个现代化建设”实实在在地添过砖、加过瓦。如今重游故地，却没有了当年的新鲜感和奋斗激情，更多的是审视和规划。

　　这天中午，大家在单位二楼的食堂围着一张旧圆桌吃饭。饭菜简单，一大盆米饭，几盘青菜，加上一点肉片。饭桌上，副总经理李健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跟大家闲聊。他提到前几天去广州美术学院办事（好像是找建筑系的老师咨询某个设计问题），看到学院里面有个面向社会的“美术培训班”正在招生，据说教得不错，不少想考美院的学生都去那里培训。

　　说着说着，他看了坐在父亲旁边、一脸百无聊赖的王远山一眼，笑着对王常说：“王会计，我看你们家远山整天在这里也闷得慌。小孩子精力旺盛，不如让他去那个美术班学学画画？一来培养个兴趣爱好，二来也省得他在单位里无所事事，到处乱跑不安全。”

　　这话正中王远山下怀！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离开父亲身边，获得一定的自由活动时间。前几天，他刚接到深市李秘书打来的电话（用的是父亲单位的电话，约好的暗语），提到香港“数字跳动”公司那边有些事情需要他这个“小股东”过去商量一下，至少需要露面，有些文件需要他签字（监护人代签，但他本人最好在场）。王远山正琢磨着怎么跟父亲开口去深市“玩几天”，李健这个提议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王远山立刻装出极大的兴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爸，我想学画画！我从小就对画画感兴趣！”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当即找来纸笔（食堂里有记账用的便签和圆珠笔），凭着前世美术生的功底，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张桌上茶壶和几个碗碟的速写，虽然工具简陋，但线条流畅，构图准确，形神兼备。

　　“哟！画得真不错啊！”谢金楚总经理凑过来一看，啧啧称奇，“老王，你儿子还有这天赋！你看这茶壶，有模有样的！”

　　“就是，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就知道瞎画。”李健也赞道。

　　其他同事也纷纷围过来看，都夸王远山有灵性，是块学画画的料。王常看着儿子画的画，又看看儿子充满渴望的眼神，心中一动。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儿子了解得太少了。以前只知道他学习还行（现在看是“非常好”），却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兴趣和天赋。作为父亲，如果儿子真有这方面的才能，确实应该支持培养，不能埋没了。

　　“你想去学？”王常问。

　　“嗯！特别想！”王远山用力点头。

　　“那行，明天爸请假，带你去广美看看。如果真合适，就给你报名。”王常做了决定。儿子有出息，他脸上也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