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深秋的夜晚，凉意渐浓，田埂两旁的草丛里开始响起秋虫的鸣叫，稀稀疏疏的，衬得夜色更显寂静。

　　王远山心里虽然揣着事，脚步却不由得加快，他知道自己回家晚了，母亲肯定会担心，甚至生气。

　　果然，刚走到村口那片老榕树下，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张望。是母亲陈宁。她手里，赫然提着一根细长的竹枝——那是这个年代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备着的“教育神器”，韧性足，打在身上疼得钻心，却不容易伤到筋骨，专治各种不服和晚归。

　　王远山心里一紧，脚下却更快地迎了上去。

　　“妈！”他先声夺人，在母亲开口责问之前，抢着说道，“是郑校长，他让我留下来的！真的！他说我……我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去他们六年级上课了！”他语速很快，眼神努力保持镇定，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他很清楚，如果不说出点实实在在的“成果”，今晚这顿“竹笋炒肉”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陈宁找遍了儿子可能去玩的角落，又问了几个相熟的人家，都没见到人影，正心急如焚，火气也蹭蹭往上冒。看到儿子终于出现，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那股火气就冲了上来，手里的竹枝下意识地抬了抬。听到儿子的话，她第一反应是不信。

　　“你就编吧！还郑校长让你留下？我看你是玩疯了，连家都忘了回！说，下午放学又跑到哪里野去了？我看你这段时间是皮又痒了，打的少了！”母亲没好气地说着，竹枝已经扬了起来，作势要打。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上混合着担忧、气愤和疲惫。

　　王远山知道，空口无凭很难让母亲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他连忙后退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语气更加肯定：“妈，我没骗你！你要是不信，明天早上可以跟我一起去学校，当面问郑校长！放学后我还在他办公室里做了两张试卷呢。一张五年级的，一张六年级的，郑校长说我都做对了，才同意让我跳级去他们班上课的！”他把“跳级”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陈宁扬起的手顿住了。她狐疑地看着儿子，月光下，儿子稚嫩的脸上表情异常认真，没有平时撒谎被抓包时的慌乱或狡黠。而且，“跳级”、“做六年级试卷”这些词，对一个农村妇女、一个前小学教师来说，冲击力不小。她也没发现儿子最近有什么变化，只因为王远山重生过来的时间太短，短到让她还没来得及发觉自己儿子的行为跟平时有什么不同。

　　她放下竹枝，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减少：“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三年级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跳到六年级？你什么时候学的那些？”她的语气严厉，但更多的是困惑。

　　王远山知道母亲没那么好糊弄。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编造一个相对合理又能解释“突变”的说法：“妈，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想再跟小孩子一样在三年级磨蹭了。那些课本，我都偷偷看完了，觉得太简单，没意思。我就想……跳级，早点毕业。”他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一个“突然开窍”、有点好高骛远但又确实有几分底气的孩子，“其实……我平时有空就喜欢翻小姑和别人的课本看，慢慢就都学会了。”他把原因归结于“自学”和“早熟”，虽然牵强，但总比坦白重生来得可信。

　　陈宁将信将疑。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她这个当母亲的最清楚。调皮捣蛋有一手，但要说自觉学习、还能自学完高年级课程？她怎么也想不通。然而，这毕竟不是坏事，甚至是天大的好事。如果儿子真的能跳级成功，那可是能给家里挣脸面的大事！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决定先看看再说。

　　回到家里，吃过简单的晚饭（依旧是白粥咸菜），陈宁心里的疑窦并未完全消除。她悄悄找来小姑王锦兰的语文和数学课本（锦兰读五年级），凭借着自己当年高中毕业、又当过一段时间民办教师的底子，从中挑了几道她觉得有难度的题目——一道复杂的应用题，一段需要概括中心思想的短文阅读，还有几个看似绕口的成语解释。

　　她把王远山叫到跟前，板着脸说：“你说你都学会了？那好，把这几道题做给我看看。要是做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她把纸笔拍在桌上，目光灼灼。

　　王远山心里暗笑，面上却装作紧张地接过题目。他故意沉吟片刻，然后才拿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应用题，他用清晰明了的步骤解出答案；短文阅读，他概括得准确精炼；成语解释，更是信手拈来。字迹虽然仍显稚嫩，但答案的正确性和思维的条理性，完全不像一个三年级的孩子，甚至超过了五年级的平均水平。

　　陈宁拿着王远山做完的题目，对照着课本后的答案（有些题目她自己也要想一下），越看越惊讶，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激动。答案全对！思路清晰！尤其是那道应用题，王远山用的解法甚至比她想的还要简洁！

　　看着儿子平静（甚至有点无辜）的脸，陈宁心里翻江倒海。惊讶过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阵深深的自责。自己平时光顾着忙田里的活计，操心一家老小的吃喝，对两个孩子的学习确实疏忽了太多。她一直以为儿子贪玩、不爱学习，却没想到，儿子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偷偷学会了这么多！这份聪慧和自觉，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她看着儿子瘦小的身影，眼圈不由得有些发红，既感到骄傲，又充满了愧疚。

　　这一晚，陈宁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没有再追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偷偷”学会的，而是默默地去厨房，特意烧了一大锅热水，用一个旧木桶装了，让王远山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平时为了省柴火，都是简单擦洗）。

　　热水氤氲的蒸汽里，王远山感受到了母亲无声的关怀和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