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山心中了然，这是郑凯进一步的考验。他依旧平静，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开始答题。这一次，他做得更“慢”了一些，在一些题目上“思考”的时间更长，解题步骤写得更加详尽，甚至故意用了两种不同的解法来解同一道题（其中一种可能是这个年代小学尚未普及的简便方法）。他必须展示出足够的能力，但又不能表现得像个怪物。

　　又花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粤西的秋天，天黑得比较早。王远山终于再次交卷。

　　郑凯接过这张同样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内心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他拿着试卷，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旁边的郑梅早就看得目瞪口呆。她一直在旁边看着，那些题目她大多连看都看不懂，而王远山却刷刷地写，几乎没有停顿。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王远山吗？她看着王远山的眼神，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莫名的……崇拜？

　　这时，郑凯对郑梅说：“梅梅，你去蔡老师宿舍，请她过来一下。就说我有点事找她。”

　　郑梅“哦”了一声，满腹疑惑地跑了出去。这个年代的老师大多住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里，有的是单人宿舍，有的是一家人住。学校只有校长有独立办公室，普通老师都把宿舍兼作办公室和住处。

　　不一会儿，一位三十多岁、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油渍的女老师跟着郑梅匆匆走了进来，嘴里还念叨着：“郑校，你找我有事吗？那边我锅里还炒着菜呢，什么事不能晚饭之后再说？”这位就是蔡老师，教六年级数学的另一位老师。王远山对她没印象，在上一世，他读六年级时，这位蔡老师可能已经调走了。

　　郑凯苦笑了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将王远山刚做完的第二张试卷递了过去：“蔡老师，做菜的事先放一放。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这张试卷做得怎么样？”

　　蔡老师接过试卷，瞥了一眼，又看看站在一旁的王远山，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抱怨。她走到郑凯办公桌前的凳子上坐下，仔细地看了起来。这一次，她看得很慢，很认真，时而蹙眉，时而点头，遇到王远山用了新颖解法的题目，还会停下来多看几眼，甚至拿出草稿纸验算一下。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蔡老师才抬起头，长长地舒了口气，对郑凯说：“郑校长，这些题目……全都做对了。解题过程清晰，逻辑严谨。尤其是有几道题的解法，非常……新颖，跳出了我们平时教的常规思路，但完全正确，而且更简洁。能做出这些题目的学生……”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王远山，“……怎么会是留堂的坏学生呢？”看来，她最初的想法，把王远山当成了被校长抓来“补考”或者“惩罚”的问题学生。

　　郑凯谢过了蔡老师。蔡老师又好奇地看了王远山几眼，才带着满腹疑问回去继续她的晚饭大业。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郑凯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远山。那眼神，锐利、探究，又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炽热，看得王远山心里一阵发毛，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王远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提醒道：“校长，您看……我明天能去您班跟着读六年级吗？”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跳级，是他打破年龄束缚、争取更多自主时间和空间的第一步，也是验证自己能力、引起“重视”的关键一步。只有获得特殊的“身份”（比如“天才跳级生”），他未来的某些“异常”举动，或许才更容易被理解和接受。

　　郑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惊和疑虑都吐出去。他盯着王远山，看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好。王远山同学，你明天早上，直接来我们六年级一班的教室上课吧。”

　　成功了！王远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他努力控制着表情，只是恭敬地点了点头：“谢谢校长！”

　　这时，旁边的郑梅忍不住了，她拉了拉父亲郑凯的衣角，小声又急切地说：“爸……我，我能够跟王远山一起去你们班上课吗？”她被王远山的表现深深刺激到了，同时也生出一种不愿被同龄人（尤其是平时不起眼的同学）甩开太远的争强好胜之心。

　　郑凯拿起办公桌上那两张写得满满的试卷，在女儿面前晃了晃，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说：“郑梅，如果你能把这两张试卷，也像王远山这样做完、做对，当然也可以。要不要，你也现在就试一下？”

　　郑梅看着那密密麻麻、她看都看不太懂的题目，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连连摇头，像拨浪鼓一样。王远山在做题时她全程旁观，深知其难度，那根本不是她现在能企及的。

　　郑凯怕打击到女儿的自尊心，又缓和了语气，鼓励道：“郑梅，你也别灰心。王远山同学可能……在某些方面比较突出。你如果更加勤奋努力，将来也一定可以取得好成绩的。”他的话留有余地，没有深究王远山这“突出”的能力从何而来。

　　郑梅听了，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一脸平静（在她看来有点高深莫测）的王远山，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不服输的火苗。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王远山知道，该回家了。他再次向郑凯道谢，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副校长办公室。清凉的晚风吹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跳级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六年级的课程（虽然依旧简单），是周围大龄同学好奇或质疑的目光，是家人可能的震惊和询问，以及……如何利用好这个新的“身份”和宝贵的时间，为他真正想要实现的改变，悄悄铺路。

　　他知道，从明天起，“王远山”这个名字，将在这所小小的乡村小学里，开始变得不同。而他人生的第二次征途，也正式拉开了更具挑战性的序幕。他的目光，越过校园的围墙，投向了更远的、属于1989年深秋的、朦胧而充满希望的夜空。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是坚定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