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林玄笑了：“公子，你信不信我？”

　　扶苏没有回答。

　　林玄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第四盏茶。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把茶盏捧在手心，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变得正经了几分：“你觉得你爹死后，皇位会传给谁？”

　　扶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按礼法，他是嫡长子，皇位自然是他的。可父皇迟迟不立太子，朝中那些胡亥一党的动作也越来越明显。

　　“按祖制……”

　　扶苏刚开口就被林玄打断了。

　　“别跟我提祖制，”

　　林玄不耐烦地挥手：“我就问你，你爹出巡的时候，会带谁去？”

　　扶苏想了想：“十八弟年幼，父皇多怜爱，应当会带上他。”

　　“那赵高和李斯呢？”

　　“自然会随驾。”

　　“这不就得了。”

　　林玄一拍手：“你爹死在路上，身边只有胡亥、赵高、李斯三个人。赵高想扶持胡亥，李斯怕你上位后废了他的法家那套，胡亥年纪小好控制。”

　　“这三个人凑一块儿，你猜他们会怎么干？”

　　扶苏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会矫诏。”

　　林玄轻轻吐出两个字：“一份赐死扶苏的诏书。”

　　“不可能！”

　　扶苏猛地站起来：“李丞相虽重法，但绝非奸佞之人！十八弟年幼纯善，更不会……”

　　“纯善？”

　　林玄笑了，那笑容让扶苏觉得有些刺眼：“公子，你知道胡亥最喜欢玩什么吗？”

　　扶苏一愣。

　　“虐杀。”

　　林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扶苏耳朵里：

　　“他喜欢把活物慢慢折磨死，看着它们挣扎的样子发笑。只是在你爹面前装得好罢了。”

　　“你若不信，自己去查。”

　　扶苏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

　　屏风后面，嬴政手里的鸡腿早已放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过了一会，蒙毅从侧门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粒金灿灿的丹药。

　　他刚想开口，看到嬴政的表情，立刻把所有话咽了回去。

　　“放那儿。”

　　嬴政头也不回。

　　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扶苏重新坐下，看向林玄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三日前，他还觉得这人是个江湖骗子。

　　现在才发现，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比之那些所谓的大儒，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生，”

　　扶苏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若真如您所言，扶苏当如何自处？”

　　林玄终于笑了。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扶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上郡有三十万长城军团，主将是蒙恬。蒙家一直支持你，等于跟你绑在一条船上。”

　　“到时候你只需要带八百精锐，日夜兼程赶回咸阳。”

　　扶苏的瞳孔猛然收缩。

　　“然后呢？”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杀进咸阳宫？”

　　“不。”

　　林玄摇头：“杀进咸阳宫的是胡亥和赵高。你回去，是清君侧，拨乱反正。记住了，谁先动手谁是反贼。你要等胡亥的使者来杀你，然后才能名正言顺地打回去。”

　　扶苏几近崩溃：“这不就是造反吗？”

　　林玄叹了口气，用一种教小孩写字的语气说道：

　　“公子，成王败寇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等你坐上那个位子，自会有大儒为你辩经。”

　　屏风后面，蒙毅的牙都快咬碎了。

　　八百精锐？清君侧？自会有大儒辩经？

　　这小子把造反，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似的！

　　还有，什么叫“蒙家一直支持你”？这不是把他们蒙家往火坑里推吗！

　　嬴政依旧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在认真听着正堂里的对话。

　　蒙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要在知道这人会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就告病不来了。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听，多幸福。

　　……

　　正堂里，扶苏沉默了很久。

　　林玄也不催他，端起茶盏继续喝。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良久，扶苏抬起头：“先生，那毕竟是我父皇。”

　　“我知道。”

　　“身为臣子，岂能行此大逆之事？”

　　“你错了。”

　　林玄放下茶盏，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这不是大逆，这是救大秦。”

　　扶苏愣住了。

　　“你想想，如果让胡亥上位，大秦会变成什么样？”

　　林玄盯着他：“你的兄弟姐妹，一个都活不了。大秦的江山，也会被这两个人祸害得一塌糊涂。你是嫡长子，是始皇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始皇一死，你若不争，大秦就完了。”

　　扶苏的眼神在剧烈挣扎。

　　林玄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当然，这事儿不急。你爹还有两年好活，你有的是时间考虑。”

　　屏风后面，嬴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两年？这个人连时间都算出来了？

　　扶苏终于抬起头，郑重其事地问了一句：

　　“先生，您为何帮我？”

　　林玄看着扶苏，忽然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因为我不想死啊，公子。你上位了，我才能吃香喝辣。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扶苏：“……”

　　屏风后面的嬴政：“……”

　　这理由，真是朴实无华到了极点。

　　“好！”

　　扶苏忽然站起身来，对着林玄深深一拜：“先生大才，扶苏愿听先生教诲！”

　　林玄赶紧把他扶起来，嘴上说着“不客气”，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藏不住。

　　屏风后面，嬴政缓缓站起身。

　　蒙毅已经面如死灰，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今晚了。

　　然而嬴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彻底傻眼了。

　　“这个林玄，朕很喜欢。”

　　蒙毅：“？？？”

　　嬴政看着正堂里那两道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朕的心坎上。朕的病，朕的儿子，朕的江山，他都看得比朕还清楚。这样的人，朕舍不得杀。”

　　蒙毅张了张嘴：“那……陛下的意思是……”

　　嬴政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传朕旨意，让扶苏称林玄为季父。”

　　蒙毅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可能需要找个大夫看看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