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子觉得,你爹还能活几年?
始皇三十六年。
咸阳,兰池学宫。
卯时刚过,一队黑甲卫兵便将学宫外围围了个水泄不通。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敢问。
学宫正堂内,扶苏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卷《韩非子》。
他对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喝得滋溜作响。
这年轻人便是林玄。三日前,始皇帝一道诏书下来,说给扶苏寻了一位新师傅。
扶苏原以为是哪位大儒出山,等人到了才发现,来的竟是个连束脩都没收过的无名之辈。
他心中不悦,但碍于父皇之命,还是行了拜师礼。
此刻林玄已经喝完第三盏茶,一个字都没讲。扶苏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今日授何业?”
林玄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忽然问:
“公子觉得,你爹还能活几年?”
扶苏手里的竹简“啪嗒”掉在了地上。
……
同一时刻,兰池学宫的偏殿里,嬴政正端坐于屏风之后。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还有一只刚从御膳房端来的烧鸡。
“陛下,您真打算在这儿坐一整天?”
蒙毅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嬴政撕下一只鸡腿,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朕给扶苏找了个好先生,自然要来听听,这位先生是怎么教的。”
他说“好先生”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颇为玩味。
蒙毅想起三天前那封诏书的内容,嘴角抽了抽。那道诏书是李斯亲自草拟的,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着林玄为公子扶苏师”。
至于林玄是谁,从哪里来,有什么资格教公子,一概没写。
更离谱的是,这位林玄先生,三天前还只是咸阳城的一名乞丐。
仅仅过了三天,就摇身一变,成为了扶苏的老师。
蒙毅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那林玄……到底是何方神圣?”
嬴政放下鸡腿,擦了擦手上的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三日前,李斯回城时路过东市,见到一群乞丐围着一个年轻人,听得入神。”
“听什么?”
蒙毅一愣。
嬴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那年轻人在给乞丐讲秦律。讲得头头是道,比朝中那些博士还明白。李斯在人群外站了半个时辰,越听越心惊,因为此人不仅通晓律法条文,更能说出每一条背后的立法之意。有些见解,连李斯自己都没想到。”
蒙毅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乞丐,讲秦律?”
“李斯当时也是你这反应。”
嬴政笑了笑:“他当场把那年轻人带回了丞相府,第二天一早就进宫来见朕。说发现了一块璞玉,未经雕琢,却已隐隐有光华。”
“朕起初不信。”
嬴政的目光透过屏风,落向正堂里那个正在喝茶的身影:
“但朕见了他一面,听他谈了半个时辰,就信了。”
蒙毅咽了口唾沫:“他……他跟陛下说了什么?”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几分:“他说,他可以让朕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扶苏。”
“所以,陛下就让他当了公子的老师?”
“对。”
嬴政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朕很好奇,一个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人,能教朕的儿子什么。”
嬴政也不等他回答,重新把注意力转向正堂方向。屏风虽然厚实,但经过特殊设计,正堂里的声音能听得一清二楚。
正堂里,扶苏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先生慎言!”
扶苏脸色微微发白:“父皇龙体安康,怎可妄议!”
林玄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滋溜声比刚才还响。
“公子别紧张,”
他放下茶盏,语气跟聊今天天气似的:
“我换个问法。你觉得你爹最近脾气怎么样?”
扶苏一愣。
“是不是越来越暴躁了?动不动就想砍人?”
林玄掰着手指头数:“是不是晚上睡不着,眼圈发黑,头疼欲裂?”
扶苏的脸色顿时变了。
不是因为林玄说得不对,恰恰相反,他说得实在太准了。
“你怎么知道?”
扶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闭嘴。
屏风后面,嬴政撕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最近脾气越来越差。
上个月因为一个侍郎在朝堂上打了个哈欠,他差点把人拖出去砍了。
还是李斯拼命拦着,他才作罢。
至于失眠头疼,更是一言难尽。有时候疼得厉害,他甚至想把脑袋往柱子上撞。
但这些事,他从未对外人说过。连蒙毅都不完全清楚。
这个林玄,是怎么知道的?
正堂里,林玄叹了口气:
“因为那是中毒的表现。”
扶苏腾地一下站起来:“中毒?!”
“坐下坐下,”
林玄摆摆手,跟招呼隔壁邻居似的:
“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扶苏重新坐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爹吃的那些丹药,都是毒药。”
林玄说得云淡风轻:“那些方士炼出来的玩意儿,说白了就是重金属混合物。吃一粒精神抖擞,吃两粒生龙活虎,吃三粒当场升天。”
“你爹能扛到现在还没出事,纯粹是身体素质好。”
扶苏的手指微微发抖:“先生是说,那些……仙丹……”
“仙什么丹,”
林玄嗤笑一声:“你把那玩意儿磨成粉喂蚂蚁,蚂蚁死得比什么都快。不信你试试。”
屏风后面,蒙毅的额头已经沁出冷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嬴政,发现始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蒙毅。”
嬴政忽然低声开口。
“臣在!”
“去,把朕吃的那些丹药,拿一粒来。”
蒙毅浑身一颤:“陛下……”
“去。”
这个字说得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蒙毅不敢再劝,悄悄从侧门退了出去。
正堂里,扶苏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皇这几年来愈发暴躁的脾气,想起那些方士越来越大的权势,想起自己每次劝谏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先生,”
扶苏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