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复回到崖壁，小心探出个眼睛。

　　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发现林中声音仍旧在祈求。

　　陈复觉得那狐仙应该是不会出现了，这才慢吞吞地一步三挪，飘落地面。

　　谷地人烟绝迹，落叶层层叠叠，也不知有多少泡子。

　　循声而行，绕过两株大树，就见一名猎户打扮的男子正跪在一株树下，朝南方远山不停磕头。

　　确实就是自己在李家和张家回溯时看到的那个‘人’。

　　嗯，准确说，是地缚灵。

　　所谓地缚灵，指的是因强烈执念，怨念或者执念未了，被束缚在死亡位置周边范围，无法离开，也无法往生的怨灵。

　　陈复左右瞥一眼，飘了过去。

　　“喂，前面的兄弟，你在干嘛呢？”

　　幽幽悲切声戛然而止，男子猛地回头，通红着眼盯着陈复。

　　“你能看见我？”

　　嗯！正常人是看不见你的，不过，我不太正常，不但能看见你，还能看见阴神呢！

　　陈复哈地笑了一声，指了指脚下。

　　“你没发现我是飘着过来的吗？”

　　男子顺着看去，这才发现陈复双脚离地半尺。

　　“原来你也是鬼。”

　　他细细打量陈复，眼中猩红逐渐褪去，摇头道：“你不像孤魂野鬼，怎么不去城隍？”

　　“嗯，头一回当鬼，有点新鲜，先适应适应几天，再去城隍报道。”

　　陈复随口应着，转口反问。

　　“你离不开这里吗？”

　　男子一脸羡慕地看着陈复。

　　“我是地缚灵，困在这里，离不开了。”

　　陈复就一脸的好奇宝宝。

　　“怎么就成地缚灵了？”

　　男子叹了一声。

　　“原先我也可以和你一样，自由自在的。就是自己作孽。犯了错，就成现在这样了。”

　　陈复瞥了眼他眼中浓郁的悔恨之色，笑道。

　　“不会是刚刚你拜的那什么狐仙子搞的鬼吧？”

　　男子脸色一变，沉声道：“小子别乱说话！狐仙子是我的恩人！我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可能有些着急，他倒一点不藏着。

　　按他说，当初他因为意外失足跌下悬崖，不知怎么就成了地缚灵，直到有一天，一名仙子从南方过来，她发现张小尘，出于怜悯，教他如何借助月华破开地缚的办法。

　　他感激问其神位，表示脱离此地必向家人托梦，给仙子供奉牌位，那仙子却说自己是狐妖，受不得人间香火。便飘然远去。

　　于是，他就夜夜牵引月华之光洗涤身体，于十天前，终于破开地缚。

　　哦~~原来是路过的啊！那没事了！

　　陈复心中还是略感惊讶。

　　原以为那些民间流传的志怪传说大抵是那种走近科学都得拍三集的离奇诡事，以讹传讹传出来的。

　　没想到真有妖怪。

　　想想也就释然。

　　黑白无常和夜游神都存在了，有个什么北神南五通之类的最正常不过了。

　　当下拍了拍手。

　　“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我知道你，李家村的张小尘嘛。不过，我看到的和你说的可不太一样。”

　　陈复冷笑道：“十天前，就是你跑回李家村害死李铁生的，对吧！”

　　张小尘猛地一怔，瞳孔瞬间通红，嘎吱一声，脑袋扭了个恐怖弧度。

　　“你怎么知道的？”

　　陈复唰地就溜了好远。

　　“我看到的，你红着眼跑回李家村，害死李铁生后，回家一看，才发现李铁生一直在照顾你家妻儿老父，于是心生悔恨，却因为害了人，所以被扯回这里的吧。”

　　张小尘红着眼冲了过来，但冲出二十步后，就仿佛被什么力量扯回原地。

　　没有意料中的歇斯底里，张小尘扑通就跪下了。

　　“兄弟你行行好，既然你都看到了，那你一定知道我放的那东西！求求你快回去帮我把那东西拿出来！我张小尘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陈复一怔，死死盯着他，半晌，淡淡地道。

　　“我既然看到了，就一定会解决。不需要你操心。我今天来，就想问你一句，现在你们两家老的老，小的小，你打算怎么办。”

　　张小尘凝噎半晌，颓然瘫倒，幽幽哭声回荡林间。

　　“大错已成，我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你娘的屁！当初李铁生对你的承诺，他做到了，被你害死之前，他一直在照顾你家。到你了，你却给我来一句不知道怎么办？你特么还是个爷们？”

　　张小尘一拳砸在地上。

　　“可我困在这里，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李铁生欠你的，已经用命还你了，现在，是你欠他的恩！”陈复沉声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这点，你认不认？”

　　“你的意思是让我儿子偿命？我***！”

　　张小尘肉眼可见地红温了，愤怒地接连冲撞，接连被扯回。

　　陈复翻了个白眼。

　　不愧是地缚灵，脑子就是不太灵醒啊。

　　“你脑子装的都是浆糊吗？李铁生能给你承诺，你就不能代你儿子，给李家一个承诺？”

　　张小尘猛地怔住了，狰狞面孔渐渐恢复正常，如梦初醒地点头。

　　“是！对对！我还有儿子，等他长大了，就由他来照顾李家。就算……就算……”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委顿地上幽幽地哭。

　　如此早知，当初何必？

　　陈复瞥了他一眼，沉声道。

　　“如此，就算征得你同意了，后续的事我会安排好。”

　　张小尘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敢问恩公名讳？”

　　“别管我叫恩公，我还没那么伟大。叫我陈复即可，若承我的情……”

　　若承我的情，往后给你家托个梦，给我立个长生牌位，日夜供香什么的……

　　心下想着，不觉脚趾扣地。

　　这该死的羞耻感，说不出口啊。

　　“咳！往后给你儿子托个梦，要善始善终。”

　　“恩公的话，小尘一定记住！”

　　就在这句话说出的瞬间，冥冥中，陈复感觉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降临到自己身上。这东西，看不到，摸不着，却莫名觉得身体似乎沉重些许。

　　？？？

　　什么东西？

　　陈复连忙对自己使用鉴彻。

　　‘阴神体：可在活人与阴神……背负张小尘怨孽因果（待了结）……’

　　啥玩意？

　　陈复忍不住抬头瞅了眼天空。

　　我特么就想帮个忙，顺道赚点香火功德，你居然就把这么厚的锅扣我身上了？

　　凭什么！

　　我是杀了李铁生，还是害死张小尘了？

　　直到注意到待了结三字后，陈复才略微回过味来。

　　意思是，我帮张小尘处理的这件事，可以了结他们之间互杀的因果？

　　了结因果之后……那就是天道认证的功德啊！

　　谁说好人没好报的！这不就来了吗？

　　当下强忍心头激动，沉着脸道：

　　“好了，我要去替你处理手尾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对家人说吗？”

　　张小尘闻言一怔，渐渐趴在地上，抽泣不止。

　　“我没有什么颜面面对他们，就烂在这里吧，这是我该得的。”

　　陈复飘上半空，远远回望，张小尘仍是失魂落魄，嘴里呢喃着什么，却也听不清了。

　　“哎！”

　　一声轻叹，陈复摇了摇头。

　　落叶终究要归根的，烂在这里算什么事？你家老婆每天都在村口槐树下等你回家，都快等成望夫石了知道么？

　　了结因果，应该也包含这在内吧？

　　嗯……

　　……

　　回到固山入口处。

　　张德坐在路边石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张愁苦的脸就淹在缭绕烟雾里。

　　得知陈复找到自己儿子尸骨后，他颤抖着手敲了敲烟锅。

　　“都是命……都是命……”

　　与此同时，南方深处一处山洞内，一只周身泛着淡淡彩光的狐狸抬头，眸子穿透空间，凝视北方。

　　“因果反噬减弱了？”